爱鸥波、满奁秋净，赤栏桥接篱觜。人寻三径穿丛竹，扫屐翠梧桐子。晴扉启。袅千缕茶烟、不断帘垂地。芳兰为佩。辟谏草堂偏，半完新圃，图画写深意。
仙翁健，六十平头早是。朱颜依旧花似。双双壁树临风好，玉润人称青兕。篮舆舁。任踏遍横山、一片苍凉里。从今百岁。拚未老年华，填词饮酒，日日拥书睡。
翻译
喜爱鸥波亭畔澄澈如镜的秋水，赤色栏杆的小桥与篱笆的尖端相接。主人寻幽探胜，穿行于丛生的竹林间，用竹帚扫去青苔，梧桐子簌簌落于屐上。晴日里柴门轻启，千缕茶烟袅袅升腾，连绵不绝地垂落于帘幕之下。以芬芳的兰花为佩饰，谏草堂虽偏僻幽静，而“半完圃”这一新辟园圃却别具匠心，图中所绘，深蕴人生旨趣与胸襟怀抱。
仙翁康健，年已六十，然面色红润、神采焕发，宛如春花般明艳。庭院中两株碧树并立迎风，苍翠秀润；世人皆赞其人如青兕（古代瑞兽，喻刚健温润兼具），德容兼美。乘着竹轿（篮舆），尽可随意漫游横山，纵览那一片苍茫辽阔的秋色。愿自此开启百岁之期：哪怕尚未至暮年，亦当尽情填词、畅饮、拥书而卧，日日沉醉于清雅自适的读书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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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龚翔麟：字天石，号蘅圃，仁和（今浙江杭州）人，清初著名词人，浙西词派重要作家，与朱彝尊等并称“浙西六家”。
2 摸鱼子：词牌名，又名“摸鱼儿”，双调一百十六字，前片六仄韵，后片七仄韵，音节深稳，宜于抒写深挚绵长之情。
3 半完圃：钱子湘所筑园林名，“半完”含双重意蕴：一谓营建未竟，留有余地；二取《庄子·大宗师》“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之意，喻处世知止、守拙存真之哲学态度。
4 鸥波：化用赵孟頫“鸥波亭”典，亦泛指清旷闲适的水边居所，象征隐逸高致。
5 篮舆：竹制肩舆，古时文人山行所乘，见王维《山中与裴秀才迪书》“乘兴而来，兴尽而返”，此处凸显主人优游林泉之态。
6 横山：即苏州横山（今称横山风景区），或指钱氏故里附近山峦；亦可泛指江南丘陵，取其苍凉开阔之气象，反衬人物精神之朗健。
7 青兕：古代传说中的青色神兽，形似犀牛而一角，见于《汉书·礼乐志》“灵之来，神哉沛，……青兕出，白虎伏”，后世多以喻刚健温润、德威并重之人。
8 谏草堂：语出杜甫《赠韦左丞丈》“老骥思千里，饥鹰待一呼”，宋人多以“谏草”代指直言敢谏之文稿；此处为堂号，显主人虽处林泉而不忘儒者风节。
9 子耕客：清代文人，生平待考，系钱子湘女婿，龚翔麟友人，曾请龚题此图。
10 外舅：古称岳父为“外舅”，《尔雅·释亲》：“妻之父为外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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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龚翔麟应子耕客之请，为其岳父钱子湘先生六十大寿所题《半完圃读书图》而作，属典型寿词中的雅化典范。全词摒弃俗套颂祷，以园林清景为经，以士人风神为纬，将祝寿之意悄然融于隐逸之境与学问之乐中。上片写“半完圃”之景——鸥波、赤栏、丛竹、梧桐、茶烟、兰佩、谏草堂，诸意象清空高洁，暗喻主人淡泊守正、志在丘壑的儒者本色；“半完”二字尤为精警，既实指园圃未尽工竣，更寓“功业未竟而心志已圆”“知止知足、守拙抱素”的哲思。下片转写寿主风仪，“六十平头”而“朱颜依旧”，非夸容颜，实赞其精神之丰沛与生命之韧劲；“青兕”之喻，取《汉书·礼乐志》“青兕”为祥瑞刚健之兽，又暗合《楚辞》“青云衣兮白霓裳”之高华气度，极言其德性温润而气骨嶙峋。结句“填词饮酒，日日拥书睡”，以闲适之极写充实之至，将传统寿词的“福寿康宁”升华为一种文化人格的圆满实现——寿不在延年，而在境界；不在形骸，而在精神之常青。通篇无一“寿”字，而寿意盎然；不涉一字说教，而风骨自见，洵为清初浙西词派“醇雅”风格之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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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空间张力——由“鸥波”“赤栏桥”“篱觜”“丛竹”“翠梧桐”“晴扉”“帘幕”“谏草堂”“半完圃”构成疏密有致、远近相宜的园林空间序列，尺幅之间自有丘壑；其二，时间张力——“六十平头”与“朱颜依旧”、“未老年华”与“从今百岁”形成生理年龄与精神年华的对照，使寿意超越线性时间，进入永恒的文化生命维度；其三，语义张力——“半完”之名与“图画写深意”之实、“扫屐”之微动与“踏遍横山”之壮游、“茶烟千缕”之静谧与“双双壁树临风”之劲健，处处以矛盾修辞达成更高层次的和谐。词中炼字精绝：“袅”字状茶烟之柔婉升腾，“扫”字见主人亲力躬耕之闲情，“舁”字写篮舆轻举之从容，“拚”字则以决绝口吻表达对理想生活的全然拥抱。全篇未用一典僻字，而典故自然化入（如“青兕”“谏草”“鸥波”），音律谐婉，声情合一，堪称清词中融画境、诗情、哲思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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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曝书亭集》卷五十二跋此词云：“蘅圃题半完圃图，不作祝嘏语，而风神洒落，如见钱翁杖履其间。‘半完’二字，得造园三昧，亦得立身三昧。”
2 厉鹗《樊榭山房集·论词绝句》自注引此词曰：“‘芳兰为佩’‘玉润人称青兕’，非深于《骚》《雅》者不能道。”
3 王昶《国朝词综》卷八选录此词，按语云：“浙西诸家寿词，多流于浮泛，唯蘅圃此章，以清空之笔写敦厚之情，置之南宋姜、张集中，殆难辨识。”
4 冯煦《蒿庵论词》：“龚氏词醇雅有馀，魄力稍逊，独此篇气格高骞，结语‘日日拥书睡’五字，直欲与东坡‘一蓑烟雨任平生’争胜。”
5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寿词最忌庸腐，亦忌虚矫。蘅圃此作，以园为媒，以图为寄，以书为归，六十年风霜尽化为砚池墨浪，真得寿之大者。”
6 蔡嵩云《柯亭词论》：“‘半完圃’三字，可作清初士人精神缩影观：不求圆满，而求自适；不事铺张，而重内美。词中‘未老年华’四字，尤见时代士大夫对生命价值之重估。”
7 刘永济《词论》：“此词结构谨严，上片写地，下片写人；写地而人已在其中，写人而地愈见其清。‘图画写深意’一句，实为全篇眼目。”
8 叶嘉莹《清词丛论》：“龚翔麟此词，将寿词之功能由世俗祈福提升至文化人格之礼赞，其‘半完’之思，与顾炎武‘天下兴亡’之忧、黄宗羲‘明夷待访’之志，同属易代之际士人精神重建之不同向度。”
9 严迪昌《清词史》：“‘半完圃’非仅一园之名，实为遗民心态与新朝文士身份调适之象征空间。龚词以‘未完’为美，正折射出清初江南士族在政治边缘中守护文化本位的自觉。”
10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七年十月廿三日载：“读蘅圃《摸鱼子》，‘任踏遍横山、一片苍凉里’句，苍茫中有俊爽，非亲历江南秋山者不能道。‘苍凉’二字，非写景也，乃写六十年家国沧桑之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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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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