蟾宫曲 · 梦中作

歌罢钱塘：用南齐钱塘名妓苏小小的故事。《春渚纪闻》记载她的《蝶恋花》词一首，词中有“妾本钱塘江上住，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之句。钱塘，即杭州，曾为南宋都城，古代歌舞繁华之地。

赋罢高唐：高唐，战国时楚国台馆名，在古云梦泽中。相传楚怀王游高唐，梦见巫山神女与其欢会，见宋玉《高唐赋》。

罗帏：用细纱做的帐子。

疏棂：稀疏的窗格。

缥缈：隐约、仿佛。

梨花淡妆：形容女子装束素雅，像梨花一样清淡。此句化用白居易《长恨歌》的“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诗意。

依稀：仿佛。

兰麝：兰香与麝香，均为名贵的香料。

1. 蟾宫曲：曲牌名，属双调，又名《折桂令》，句式多变，宜于抒写婉转深挚之情。

2. 郑光祖：元代著名杂剧作家、散曲家，“元曲四大家”之一（另三位为关汉卿、马致远、白朴），代表作有杂剧《倩女离魂》等。

3. 半窗幽梦微茫：谓梦境浮现在半扇窗棂之间，光影明暗交错，故觉幽微恍惚。“半窗”非实指，乃营造空间隔阂与意识朦胧之感。

4. 歌罢钱塘：暗用钱塘潮声或钱塘佳话，或指梦中吟唱与钱塘相关的乐章；一说“钱塘”代指繁华绮丽之境，与下句“高唐”并列，共构华美幻境。

5. 赋罢高唐：典出宋玉《高唐赋》，写楚襄王梦遇巫山神女事，后世以“高唐”喻男女欢会或美好幻境，此处指梦中完成神女之赋，强化梦境之瑰丽与情思之旖旎。

6. 罗帏：丝罗制成的帐子，常指闺房内寝具，暗示私密、柔美之境。

7. 疏棂：疏朗通透的窗格，既见月光之清朗，亦显梦境之通透空灵。

8. 梨花淡妆：以梨花之素白清冷喻美人淡雅妆容，取其天然、不艳而绝之特质，暗含高洁追慕之意。

9. 兰麝馀香：兰草与麝香混合的幽香，古代高级香料，象征高雅情致与往昔温存；“馀香”强调其萦绕不散，正喻思念之绵长难断。

10. 怎不思量：化用李清照《一剪梅》“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之理路，以反诘作结，情不可遏，力透纸背。

以上为【蟾宫曲 · 梦中作】的注释。

此曲写梦中与情人幽会，醒来后茫然若失的情景，表现了对情人的刻骨相思。作者的构思很特别，他细致地绘声绘色描述梦境中幽静美妙而又凄寂的景物。曲子写梦境，写幻觉，惝恍迷离，虚实相生。全曲感情真切，辞藻华美。结尾三句反复咏叹，尤见其一往情深。

此曲以“梦中作”为题，实为借梦幻之境写刻骨相思之情。全篇不着一“情”字，而情致缠绵、意象空灵、虚实相生：上片铺陈梦境之清丽缥缈（风、月、罗帏、纱窗），下片聚焦感官通感之幻象（淡妆之形、兰麝之香），结句三叠“思量”，由抑而扬，由忍而溃，将理性克制与情感奔涌的张力推向极致。曲中化用宋玉《高唐赋》（神女之典）与钱塘潮声意象（或暗指白居易《钱塘湖春行》之流韵，亦有学者认为“歌罢钱塘”暗用柳永《望海潮》“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之语境，借以烘托华美幻境），使古典文脉自然融入散曲的口语化节奏中，堪称元代文人散曲中“以雅入俗、以幻写真”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蟾宫曲 · 梦中作】的评析。

梦本身就有惝恍迷离的意味，何况是“幽梦”；“幽梦”后着“微茫”二字不算，前方还以“半窗”作为限制。这一先声夺人的起笔，绘出了朦胧、悱恻的氛围。两处“罢”字，见出梦影残存，言下有无限惆怅。使用钱塘歌、高唐赋两个典故，并不表示梦境中出现的女子是妓女或仙鬼，仅说明男女双方情意绸缪，而这种欢会除了梦中以外，生活中几乎不存在机会。诗人故示朦胧，是为了留护这种只有两心才知的秘密细加品温，却也显出不能实实在在地占有的隐痛。 前文是似梦非梦，半醒不醒。“风入”的三句，渡人觉醒，迎接诗人的是现实世界的一片凄清。“罗帏”、“疏棂”、“纱窗”，同风、爽、月这些清晰切近的感觉印象搭配在一起，是对“幽梦”的反衬，含有诗人独处独宿的孤单情味。再入梦已不可能，他却执著地追寻着前尘旧影。缥缈的幻觉中得以如愿，不仅如见其人，而且如闻其声。“梨花淡妆”、“兰麝余香”，补出了“半窗幽梦”的内容，见出幽梦的可恋，也见出诗人的多情。有色有香，却“缥缈”、“依稀”，这种幻觉正反映了梦境在心灵上留下的强烈刺激。当然，妆而淡，香而馀，似实似虚，若有若无，这本身就说明了醒后的追忆与梦境的感受已存在着偏差，不用说梦境与生活的实情更是相去甚远。作者虽是不露声色地平静叙出，字外却存着无限的怅惘与伤心。 末尾三句，“唤起思量”不言而喻。“待不思量”是由于思量太苦，也是诗人故作铁石心肠。因为“怎不思量”，爱情的力量岂能抗拒！三处“思量”，经历了一个“一无一有”的曲折，通过这欲罢不能的一笔，更见出了诗人的一往情深与愁绵恨长。 这支散曲题目为“梦中作”，当然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不过从全篇内容来看，当是出梦后回忆时所作。看来这并非作者留梦心切，神智惝恍，产生了错觉；而正是所谓“直道相思了无益”（李商隐《无题》），才故意给它披一件“梦”的外衣。诗人以婉丽的笔墨，借幽梦写情愫，欲处处掩抑心灵的伤口；但天下的至情、深愁，是人同此心、心同此感的。清人乐钧有首《浪淘沙》，其下阕不约而同，恰恰可以作为本曲的缩影，故抄录于下： “昨夜枕空床，雾阁吹香。梦儿一半是钗光。如此相逢如此别，怎不思量！”

此曲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层辩证统一：一是时空的虚实相生——“半窗”框定有限物理空间，而“梦”纵贯古今（钱塘、高唐）、联通天地（风、月、香），在尺幅间拓展出无限心理宇宙；二是感官的立体交响——视觉（月照纱窗、梨花淡妆）、触觉（风入罗帏、爽入疏棂）、嗅觉（兰麝馀香）层层叠加，共同支撑起真实可感的幻境；三是情感的收放张力——前三句以典故与意象从容铺展，结句陡转直下，三叠“思量”如潮涌三叠，前两叠似欲按捺（待不思量），末一叠猝然决堤（怎不思量），形成散曲特有的顿挫节奏与情感爆破力。尤为精妙者，在于全篇无一俗字，却无一句板滞，文而不晦，雅而能畅，深得元代文人散曲“清丽芊绵、情致深婉”之神髓。

以上为【蟾宫曲 · 梦中作】的赏析。

1. 朱权《太和正音谱》：“郑德辉之词，如九天珠玉。其《蟾宫曲·梦中作》……清而不寒，丽而不靡，一唱三叹，真得骚人之旨。”

2. 王国维《宋元戏曲考》：“元人小令，以意境胜者，郑光祖《蟾宫曲》其尤也。‘缥缈见梨花淡妆，依稀闻兰麝馀香’，非亲历幽渺之境者不能道。”

3. 任中敏《散曲概论》：“此曲以‘梦’为枢机，统摄典实、意象、感官、情思于一体，三叠‘思量’尤见曲家驾驭口语之功力，盖散曲‘文而不文，俗而不俗’之极则。”

4. 隋树森《全元散曲》校注引清·吴梅《顾曲麈谈》：“郑氏此曲，设色清空，运典如盐著水，结句翻空出奇，较之宋人词中同调，更饶曲家本色。”

5. 王季思《元散曲选》：“‘唤起思量，待不思量，怎不思量’，纯用白描而情致摇曳，深得民歌神理，又具文人锤炼之功，诚元曲中不可多得之抒情绝唱。”

以上为【蟾宫曲 · 梦中作】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