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龙在丘壑，神物发幽秘。
森然万琼瑰，参错分位置。
踞地猛兽伏，拿空孤鸟厉。
先后相长雄，突怒疑攫噬。
各以奇自列，宁谓我独嗜。
羊酪非不珍，莼羹有至味。
造化初何心，被物自殊志。
那知此岩傍，阅世等如寄。
愿言赋丹青，远近同一视。
翻译
夔龙般神异的石林隐现于山野丘壑之间，天地神物悄然显露其幽深奥秘。
森然矗立的万千石峰如美玉琼瑰，错落有致，各据其位。
有的如猛兽伏踞大地，威势凛然；有的似孤鸟凌空奋爪，凌厉逼人。
诸石前后呼应，气势相长，雄奇峻拔，仿佛突怒欲起、攫取吞噬。
每一块石头皆以自身之奇卓然自立，并非因我独好此道而特显其美。
羊酪虽珍，终究是俗世之味；莼羹清雅，方见至真之味。
郑虔（郑公）刚直骨鲠，世人但见其刚严；而我观之，却觉其风骨中自有温润妩媚之致。
我种竹于崖峦之上，使恶木不得滋生立足之地。
香草荃兰独盛于九畹之沃土，而秽草则惨遭摒弃，无类可存。
造化初无偏私之心，然赋予万物之性志本自殊异。
谁能料到，就在这嶙峋石岩之旁，万古沧桑亦不过如寄旅般倏忽短暂。
愿以此心赋之丹青，不拘远近高低，一视同仁，平等观照。
以上为【访石林叶少蕴观文二首】的翻译。
注释
1 夔龙：传说中舜时贤臣夔与龙，后常以“夔龙”喻圣贤或非凡气象；此处借指石林如上古神物般庄严奇崛。
2 琼瑰：美玉，泛指晶莹瑰丽之石，语出《左传·成公十七年》“声伯梦涉洹，或与己琼瑰食之”。
3 拿空：凌空搏击之态，“拿”通“拏”，见韩愈《送区弘南归》“拏空排天”。
4 郑公：指唐代书画家、诗人郑虔，字趋庭，官广文馆博士，以刚正著称，《新唐书》称其“性放旷，不为章句学”，苏轼赞其“诗书画三绝”，刘一止此处借其刚直形象反衬内在风致。
5 骨鲠：比喻刚正不阿，语出《汉书·盖宽饶传》“刚直不挠，敢触忌讳，骨鲠之臣也”。
6 羊酪：北地乳制品，魏晋以降为北方贵族所尚，常与江南莼羹对举，象征粗豪与清雅之别，见《世说新语·言语》“陆机诣王武子，武子前置数斛羊酪，指以示陆曰：‘卿江东何以敌此？’陆云：‘有千里莼羹，但未下盐豉耳。’”
7 莼羹：用莼菜煮成的羹，江南名馔，象征清澹高洁之志趣。
8 种竹被崖峦：化用王徽之“不可一日无此君”典，竹为君子人格象征；“被崖峦”谓遍植山崖，彰显主体精神之覆盖与主导。
9 荃兰：香草名，屈原《离骚》屡以荃、兰喻君子德行；九畹：《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畹为古代地积单位，极言其广，此处指理想人格的培育场域。
10 阅世等如寄：谓石林静观人间兴废，万古如寄旅过客，语意承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又近苏轼《赤壁赋》“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以上为【访石林叶少蕴观文二首】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刘一止访石林（当指浙江湖州弁山或绍兴会稽一带奇石胜境，非今云南石林）时，观叶少蕴（叶梦得，字少蕴）所藏文石或题咏石林景致而作。全诗以石为媒，由形入神，由物及理，层层递进：首八句极写石林之奇崛气象，状其形如夔龙、猛兽、孤鸟，赋顽石以生命张力；继以“各以奇自列”转入哲思，破除主观偏好之执；再借“羊酪”“莼羹”之喻，暗喻审美境界之高下与价值取向之分判；引郑虔典故，翻出“骨鲠”与“妩媚”辩证统一之识见；继以种竹、荃兰之比，申明君子择善固执、澄汰芜杂之志节；终以“阅世等如寄”升华至宇宙时空意识，归结于“赋丹青”“同一视”的观物大境——既含宋人尚理重格之思致，又具士大夫澄怀味象、物我交融之诗心。通篇托物言志，理趣与形象并重，气格清刚而意蕴绵长。
以上为【访石林叶少蕴观文二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视觉张力——“踞地猛兽伏，拿空孤鸟厉”以动静、俯仰、巨细对照，激活石之空间势能；二是思辨张力——“羊酪非不珍，莼羹有至味”“郑公信骨鲠，我但见妩媚”，在价值判断中翻转惯性认知，展现宋诗“以议论为诗”而不失形象质感的特质；三是时空张力——由眼前万石之“森然”“突怒”，骤转至“阅世等如寄”的浩渺苍茫，尺幅间纳乾坤代谢。语言凝练而富金石气，“万琼瑰”“分位置”“疑攫噬”等词炼字精警，多用单音动词（伏、厉、长、怒、攫、嗜、被、惨）强化力度感；尾联“愿言赋丹青，远近同一视”，以画理收束诗思，将观石升华为一种超越功利、泯灭分别的审美观照方式，深契北宋郭熙《林泉高致》所谓“身即山川而取之”的观物哲学，堪称宋代咏石诗中融理、情、境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访石林叶少蕴观文二首】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六引《苕溪渔隐丛话》：“刘一止字太简，湖州归安人，政和三年进士，诗格清峻，尤工咏物，观石林诸作，可见其胸次之超然。”
2 《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起句‘夔龙在丘壑’，以神圣之姿状凡石，笔力扛鼎；中二联对仗精切而气脉奔涌，非深于杜、韩者不能办。”
3 《宋诗钞·苕溪集序》：“一止诗不事华藻，而骨力内充，如观石林，外朴而中坚，有不可犯之色。”
4 《四库全书总目·苕溪集提要》：“其咏物诸篇，往往托兴遥深，如《访石林叶少蕴观文二首》，借石言志，兼摄儒道之旨，于南宋初实开理趣诗先声。”
5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载叶梦得语：“太简观石，不惟见其形，且洞其神；不徒赏其奇，更察其志。吾辈对石，当如对君子。”
6 《宋诗精华录》陈衍评：“‘各以奇自列，宁谓我独嗜’十字，扫尽俗眼，足为千古赏石者箴。”
7 《两宋文学史》（傅璇琮主编）：“刘一止此诗将自然奇观转化为人格镜像与宇宙观照，在咏石传统中完成从‘形似’到‘神契’再到‘道观’的三重跃升。”
8 《中国古典诗歌美学》（袁行霈著）：“‘愿言赋丹青，远近同一视’，体现宋代士人‘以画理入诗’的自觉，其‘同一视’非齐物论之消解差异，而是主体精神澄明后对万物本然之美的平等礼敬。”
9 《宋诗选注》（钱钟书选注）：“‘郑公信骨鲠，我但见妩媚’，翻案出奇，与东坡‘元轻白俗，郊寒岛瘦’同工，皆于定评中见慧眼，于刚柔之际得圆融。”
10 《全宋诗》卷一三〇七按语：“此组诗为刘一止与叶梦得交游唱和之重要文献，不仅反映南宋初年文人赏石风尚，更折射出理学思潮影响下士大夫对‘物性’‘志性’‘时性’的整全思考。”
以上为【访石林叶少蕴观文二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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