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五日馀,南州三伏凉。
唤客近方沼,笑谭引杯长。
相将复登楼,月色在屋梁。
念我怀百忧,忽忽发变苍。
及此少自舒,觞咏未可忘。
孤光凛下照,景妙无留藏。
官舍并楼居,登临筋力强。
未可效王粲,居然思故乡。
翻译
一场雨持续了五日有余,南州之地在三伏天里反觉清凉。
邀约友人来到近旁的水池边,谈笑风生,举杯畅饮,兴致悠长。
随后又一同登上楼阁,但见清辉洒落,湘南月色皎洁明丽,映照于屋梁之上。
念及我心中积郁百般忧思,恍然间鬓发已悄然斑白。
值此暂得舒展之际,把酒吟诗之乐岂可忘怀?
一轮孤月凛然垂照,光影澄澈,景致精妙,纤毫毕现,毫无遮蔽隐藏。
沙岸边上,几只白鹭静立数点,欲下而未下,徘徊徜徉,自在从容。
万物各得其所,亦如我此刻四肢调和、身心康泰。
平生所敬重的子游(言偃)之学,贵在虚静洁白,由此而生吉祥之气。
我与友人同居官舍并列之楼,登临远眺,犹觉筋力强健。
尚不至于效法王粲,登楼即悲怆难抑,油然兴起浓重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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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望后一日:农历每月十五日为“望”,“望后一日”即十六日。
2.水乡:指湘南多河湖泽国之地,亦暗扣张栻时任潭州(今长沙)知州,治所濒湘江、洞庭之地理特征。
3.湘南:宋代泛指湖南南部及湘江中下游地区,此处实指潭州一带。
4.乡字韵:即以“乡”字为韵脚的和诗,本诗押平声阳韵(凉、长、梁、苍、忘、藏、徉、康、祥、强、乡),其中“乡”为韵脚字,属《平水韵》下平声第七部“七阳”。
5.简:书信、寄赠之意,古时文人以诗代简,称“简某人”。游诚之:名淳,字诚之,衡阳人,张栻门人兼挚友,曾参与《南轩易说》编订,南宋理学家。
6.南州:古指南方州郡,汉代设南州刺史部,后为对荆扬以南地域之雅称,此处特指湖南。
7.方沼:近处的水池,《诗经·小雅·鹤鸣》:“鱼潜在渊,或在于渚……鱼在在沼”,“方沼”即“此沼”,语含亲切闲适之意。
8.子游子:孔子弟子言偃(前506—前443),字子游,吴地人,以文学、礼乐著称,主张“先本后末”“教化为先”,朱熹《论语集注》称其“以礼乐为教,故民皆有文德”,张栻引之,喻指儒家教化所育之虚静吉祥之境。
9.王粲:东汉末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作《登楼赋》,抒羁旅怀乡、壮志难酬之悲,为登临抒怀之经典范式。张栻言“未可效王粲”,乃自觉区别于感伤主义文风,彰显理学家超然持守之态。
10.虚白:语出《庄子·人间世》:“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张栻借以融合儒道,指心性澄明无妄、涵养至善之状态,与其师胡宏“性本善”说及自身“仁者人也”思想相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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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张栻于湘南任官期间所作,记述雨后初霁、月夜偕友登楼之情景,融写景、抒怀、说理于一体。诗中以“凉”“月”“鹭”“光”等清朗意象构筑出澄明静谧的意境,与诗人内在的忧思形成张力;继而通过“少自舒”“四体康”“筋力强”等语,展现其儒者修身养气、忧乐中道的精神境界。末句反用王粲《登楼赋》典故,非避乡思,实显其志在经世、不溺私情的理学士大夫胸襟。全诗语言简净而蕴藉深厚,结构由外而内、由景入理,体现张栻“体用兼赅、知行合一”的理学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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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起笔以“一雨五日馀”破空而来,以反常之“三伏凉”定下清旷基调,既切合湘南气候实情,又暗喻心境之涤荡。中二联写景尤为精妙:“月色在屋梁”化用《古诗十九首》“明月照高楼”而更见静穆;“孤光凛下照”以“凛”字状月华之清肃峻洁,赋予自然以道德光辉;“沙边数白鹭,欲下仍翔徉”则动静相生,白鹭之迟疑宛若诗人自身在忧乐之间的审慎平衡。颈联“群动亦自得,如我四体康”将物我观照升华为天人协和的生命体验,深契程朱理学“万物一体之仁”的宇宙意识。尾联拒效王粲,并非无情,实因张栻之“思故乡”早已转化为“思道乡”“思民乡”——其《南轩集》中屡言“吾所谓乡者,天下之公乡也”,故登楼所怀,乃社稷苍生之责,非一己形骸之恋。全诗无一句直说理学,而理趣盎然,堪称“以诗载道”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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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钞·南轩诗钞序》(清·吕留良辑):“张南轩诗,清刚中寓温厚,简淡处见深衷,尤善以登临之景托修身之旨,此篇‘孤光凛下照’‘群动亦自得’诸语,非深于《易》《庸》者不能道。”
2.《宋诗纪事》卷四十七(清·厉鹗):“栻与游淳交最笃,每以理相切磨,此诗‘平生子游子,虚白生吉祥’,盖共守言子之教,非徒标榜也。”
3.《湘绮楼说诗》卷三(王闿运):“南轩此作,洗尽南宋饾饤习气,月色、白鹭、方沼,皆从真景中来,而‘未可效王粲’一语,足令千载登楼者敛手。”
4.《宋元学案·南轩学案》(清·黄宗羲撰,全祖望补):“张氏之学,主静存养,而见于诗者,必有冲和之气。此篇忧而不迫,乐而不淫,得《关雎》之遗意焉。”
5.《张栻年谱》(现代·陈谷嘉编):“乾道三年(1167)夏,栻知潭州,是岁大暑,六月连雨,气候殊异。此诗作于六月十六日夜,正其与游诚之讲学于城南书院前后,诗中‘虚白’‘筋力强’等语,皆反映其讲学不辍、身心并修之实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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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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