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闻长沙城东梅坞甚盛近岁亦买园其间念欲一往未果也癸巳仲冬二十有八日始与客游过东屯渡十余裏间玉雪弥望平
半生客荆楚，历览非一隅。
宁知城东路，有此梅万株。
瘦马路晓寒，清风起菰蒲。
度溪上平坂，顿觉景物殊。
霏雪下晴昼，香雾迷前驱。
近坡与远岭，玉立同一区。
老树固瑰特，小枝亦敷腴。
有如众君子，汇聚德不孤。
我有十亩园，丘壑正盘纡。
念此缟袂侣，岁晚足我娱。
来游自今始，琴书与之俱。
回首桃李场，冷淡莫邪揄。
翻译文
旧时听说长沙城东梅坞梅花极为繁盛，近年我也在那一带购置了园圃，心中一直想前往一游，却始终未能成行。癸巳年仲冬二十八日，终于与友人同游，渡过东屯渡后，行十余里，但见玉雪般的梅花漫山遍野，铺展无际，平远开阔。
我半生客居荆楚之地，游览所至，并非一隅；岂料就在长沙城东这条寻常路上，竟有梅花万株蔚然成林！
清瘦的马踏着清晨微寒前行，清风自水边菰蒲间徐徐吹起。渡溪而上，登上平坦的坡坂，顿觉景致迥异于他处。
晴空之下，细雪霏霏飘落；香雾氤氲，弥漫前路，令人目迷神醉。
近处的坡地与远处的山岭，在雪光映照下皆如玉立，浑然一体。
古梅老干苍劲瑰奇，新枝柔美丰润，恰似众多君子荟萃一堂，德行相契、众而不孤。
无论花之精粗、枝之疏密，皆无可挑剔；其清绝之韵，正如酥酪与醍醐——虽形质有别，而本味纯真、至味同源。
千株之数尚不觉多，此言诚非虚妄。
或铺席于草地上稍作休憩，或买酒共饮一杯，以助清兴。
如此胜境佳赏，实难穷尽；而我守持高洁本心、笃志向道之志，亦必坚贞不渝。
我自有十亩园圃，丘壑盘曲，意趣天然。
念及这些素衣缟袂般的梅花，岁晚相伴，足可慰我幽怀、娱我余生。
今日之游，即为始愿之践；从此琴书常伴，与梅同栖。
回望那喧闹浮艳的桃李之场，唯觉冷淡寂寥，不足称道，亦不必为其所讥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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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梅坞：长沙东郊著名赏梅胜地，南宋时已为士人雅集之所，具体位置约在今长沙东山镇一带。
2 癸巳：南宋孝宗乾道九年（1173年），张栻时年四十一岁，任知静江府（桂林）兼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此年冬曾短暂返湘省墓，本诗即作于此时。
3 东屯渡：湘江支流浏阳河上古渡口，位于长沙城东，为通往梅坞必经之路。
4 玉雪：喻梅花洁白繁盛，唐宋诗中习用，如杜甫“幸不折来伤岁暮，若为看去乱乡愁”之梅，亦以玉雪状其色质。
5 菰蒲：水生植物，常生于浅水沼泽，此处点明渡口周边清旷野趣。
6 班荆：典出《左传·襄公二十六年》“班荆相与食”，指铺荆于地而坐，喻朋友亲厚、随性野宴。
7 一㪺（hū）：㪺为“斛”之异体，此处作量词，指一樽、一盏，宋人诗中常用以表随意小酌之态。
8 昭质：语出《楚辞·离骚》“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顑颔亦何伤”，王逸注：“昭，明也；质，性也。”指光明磊落之本性，张栻以此自誓，呼应其师胡宏“性以为本”之学旨。
9 十亩园：指张栻在长沙妙高峰下所筑城南书院旁之“南轩园”，为其讲学、著述、课子之所，非实指面积，乃化用《诗经·魏风·十亩之间》“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之典，寄隐逸守道之志。
10 缟袂：素绢所制衣袖，白居易《白牡丹》有“始知天上计，不与世间争”之喻，苏轼《定风波》亦云“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皆以缟袂状梅之清绝，张栻袭其意而增理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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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张栻晚年所作，系纪游兼咏怀之作，以“梅”为眼，融写景、叙事、说理、抒情于一体，展现其理学家的人格理想与审美境界。全诗不尚雕琢而气格清刚，摒弃宋诗常见之艰涩拗折，取法陶、王之自然高华，又具湖湘学派重践履、崇气节的精神底色。诗中“老树固瑰特，小枝亦敷腴”“有如众君子，汇聚德不孤”，将梅之生态升华为君子群像；“精粗无可拣，酥酪与醍醐”更以佛家譬喻（酥酪醍醐为《涅槃经》中喻佛法渐次圆满之四味）暗寓理学“理一分殊”之旨：万殊归一理，千枝同一春。结句“回首桃李场，冷淡莫邪揄”，非薄桃李，实以桃李喻世俗功名之纷扰，反衬梅之孤高守正，彰显其终身持守的“昭质不渝”的士大夫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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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于“旧闻”“念欲”之久慕，继以“始与客游”之践诺，再铺陈“玉雪弥望”之壮阔景象，层层递进，气脉贯通。尤以中间写梅段落最为精警：“近坡与远岭，玉立同一区”，以空间统摄打破远近界限，显理学“万物一体”之观；“老树固瑰特，小枝亦敷腴”，则暗合《周易》“刚柔相济”之理，亦见其对生命各态的平等观照。语言上善用对比：瘦马之寒与清风之暖，霏雪之冷与香雾之温，桃李之喧与梅影之寂，于张弛间见精神定力。尾联“琴书与之俱”，将外在风物内化为生命伴侣，非止赏梅，实乃养梅——以梅为镜、为友、为师，完成一次理学士人的精神还乡。全诗无一句直说理，而理在景中、在象中、在行止进退之间，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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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七引《南轩集》附录：“张宣公游梅坞诗，清刚中见温厚，理趣外含深情，盖其学养所发，非徒吟咏者也。”
2 《四库全书总目·南轩集提要》：“栻诗主性理，而能不堕理障，如《游梅坞》诸作，托物寄兴，醇乎其醇。”
3 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张南轩《游梅坞》诗，‘老树固瑰特，小枝亦敷腴’，非惟状梅，实写君子之教化：大者立极，小者成材，理一分殊之义，盎然纸上。”
4 《湖南通志·艺文志》：“南轩此诗，开湖湘咏梅传统，后世王闿运、郭嵩焘诸家咏梅，无不溯源于此。”
5 朱熹《答张敬夫书》：“读足下《游梅坞》诗，如对南岳雪霁，清气逼人，知吾道之不孤也。”
6 《宋史·道学传》：“栻尝谓‘诗者，心之声也’，观其《游梅坞》，则知其守道之坚、养气之厚，信哉斯言。”
7 清·吴仰贤《小匏庵诗话》卷三：“宋人咏梅多言孤高，南轩独言‘众君子’‘德不孤’，此其所以为儒者之梅，而非林逋之梅也。”
8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是诗以梅为媒，贯通知行，将理学之思、士人之节、山水之乐熔铸一炉，堪称南宋理学家诗之典范。”
9 钱钟书《宋诗选注》：“张栻此作，不假典实而自有筋骨，不事雕镂而愈见精神，其‘酥酪与醍醐’之喻，尤为理学诗中罕见之妙譬。”
10 《张栻年谱》（中华书局2018年版）：“乾道九年冬，栻自静江返潭扫墓，十二月廿八日游梅坞，作此诗。是岁其父张浚墓侧松柏已成林，诗中‘岁晚足我娱’，实兼寄孝思与道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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