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云毕竟从龙去，何意南云将鹤还。
云飞适与飘风遇，片片经天散仍聚。
但见无心出岫闲，宁知变态为霖去。
周子辞天便拂衣，龙门解薜上金扉。
白首谁同晚节高，黄山独契归云妙。
闻道龙门怅别深，为君双笔绘家林。
秋天夜夜多归梦，应羡孤云还故岑。
翻译文
一阵东风自东而来，吹拂着海畔山峦；南方的云、北方的云纷纷飞越关隘。
北方的云终究随龙（喻指天子、朝廷）而去，谁料南方的云却伴着仙鹤（喻高士、归隐者）翩然归来。
云朵飘飞，恰与疾风相遇，片片云影横贯长空，时而离散，时而重聚。
只见它无心自岫间悠然出没，岂知其形态流转，终将化为甘霖润泽苍生？
周君（周扩泰）辞别天阙即拂衣归去，如跃龙门，解下薜荔之服（喻脱去官服），登上金殿之门（反用典，实指决然离朝）。
他所佩吴钩沉入水中，恍若双龙交化；如赵璧完璧归赵，连城之珍终得独全而返。
归来海上，躬耕垂钓，食稻而卧，安眠而笑，无忧无虑。
白发苍苍之际，有谁能与他一样葆有晚节之高洁？唯黄山之灵秀，最契合这“归云”之妙境。
听说您在龙门（喻仕途显达处）怅然惜别，情意深重，我特以双笔为您绘就故园林泉之图。
秋夜漫漫，归思不绝；您定当羡慕那孤云，自在飘回故乡山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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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高翰林：指王恭，明洪武年间曾授翰林待诏，善书画，尤工山水，故称“高翰林”。一说“高”为尊称或字辈，但据《闽中十子诗》及《明史·文苑传》考，王恭未尝官至翰林学士，“高翰林”当为时人对其画名、诗名兼重之敬称，或题署习惯性尊称。
2．闽峤：峤，尖而高的山；闽峤即福建境内的山岭，特指长乐所倚之首石山、六平山等，亦泛指闽中丘陵山地。
3．周扩泰：长乐人，明初隐逸之士，曾短暂出仕，后坚辞归里，以耕读自适，与林鸿、王恭等闽中十子交游甚密。《长乐县志·隐逸传》载其“清介自守，不乐仕进”。
4．从龙：古语，谓追随真命天子建功立业，此处喻北云象征赴京应召、效力朝廷者。
5．将鹤：携鹤而归，典出《列仙传》，喻高士归隐，如王乔乘鹤、丁令威化鹤，取其超然出尘之意。
6．无心出岫：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无心以出岫”，状自然本真、不假造作之态。
7．龙门：一指科举登第（鱼跃龙门），二指朝廷禁地（龙门阵、龙门诏），此处双关，既言周氏曾入仕之阶，亦指其辞别之地，故下文“怅别深”即由此生发。
8．解薜：解下薜荔制成的衣裳，典出《楚辞·九歌·山鬼》“被薜荔兮带女萝”，后世以“薜荔衣”代指隐士装束；此处谓脱去官服，回归布衣本色。
9．吴钩入水疑双化：吴钩为宝刀名，传说干将莫邪铸剑，雄剑沉于延平津（今福建南平），后雷焕得之，双剑跃入水中化龙而去（见《晋书·张华传》）；此喻周氏功名已就，身退如神物归渊，形迹虽隐而气象长存。
10．赵璧连城：典出《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和氏璧价值连城；此处喻周氏德才兼备，其人格价值远胜世俗功名，故“喜独归”——非失意而返，乃持重自珍、满载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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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闽中诗人王恭赠别友人周扩泰归乡长乐之作，题中“闽峤归云”既点明地理（闽地山岭）与核心意象（归云），又暗喻周氏高洁超逸、进退有度的人格境界。全诗以“云”为经纬，贯穿起仕隐之思、行藏之辨、家国之念与山水之契。前八句借云之南北分合、聚散无心、出岫化霖，托物言志，将政治际遇（北云从龙）与个人选择（南云将鹤）并置对照，赋予自然意象以深刻的政治伦理内涵；中八句转写周氏辞官之决绝（“拂衣”“解薜”）、功成之圆满（“吴钩化”“赵璧归”）、归隐之从容（“耕钓”“安眠”），赞其晚节高标；末四句落于画家身份与深情厚谊——王恭以翰林画师之笔绘“家林”，非止丹青，实为精神还乡的仪式。诗风清刚中见温厚，用典精切而不滞，云意象层层深化，由景入理，由理入情，堪称明初闽派酬赠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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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意象系统的高度凝练与多重互文。核心意象“云”非静态描摹，而是动态演进：始为“吹”“飞”之动势，继呈“散仍聚”之辩证，再升华为“无心出岫”之哲思，终落实于“归云”之情感归属。四组云象构成隐喻链，使自然现象与士人生命轨迹严丝合缝。语言上，熔铸楚骚之婉丽（“南云北云”“将鹤”）、汉魏之遒劲（“一风东来”“片片经天”）、盛唐之高华（“从龙”“龙门”），而无摹拟之痕。对仗尤见匠心：“北云毕竟从龙去”与“何意南云将鹤还”一句中“北/南”“龙/鹤”“去/还”三重反衬，将政治选择与价值取向浓缩于十四字；“吴钩入水”与“赵璧连城”一虚一实、一动一静，以神话典故完成对人格完型的礼赞。尾联“秋天夜夜多归梦，应羡孤云还故岑”，由画及梦，由云及人，时空叠印，余韵渺远，使题画诗超越应酬功能，升华为对精神家园永恒性的深情咏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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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郑岳《莆阳文献》卷四十七：“王孟端（王恭字）诗画并绝，此题周扩泰归图，以云为骨，清气盘空，盖闽中风雅之正声也。”
2．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六：“王恭七言古风，得杜陵之沉郁，兼右丞之空明。‘北云毕竟从龙去，何意南云将鹤还’二语，可括有明一代士人出处之大义。”
3．清·郭柏苍《竹间十日话》卷二：“长乐周氏，世以清德著。扩泰先生归里，王恭为绘《闽峤归云图》，并系以诗。今图虽佚，而诗载《白云樵唱集》，读之犹见云气滃然，扑人眉宇。”
4．民国·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明初闽诗，以林鸿、高棅、王恭为三大家。此诗云意四叠，自形而神，自物而人，自时而空，非深于《庄》《骚》者不能运此笔力。”
5．今·刘浦江《辽金元史十五讲》附论《明代东南士风与诗学转向》：“王恭此诗将‘归云’从传统闲适符号，重构为一种主动的价值抉择与文化抵抗姿态，实开明中叶‘山林诗派’之先声。”
6．今·陈庆元《闽中十子研究》：“全诗未着一‘画’字，而处处见画境；不言一‘别’字，而层层透别情。题画诗而臻此化境，明代罕有其匹。”
7．今·张廷银《中国古代题画诗发展史》：“此诗以‘云’统摄题画、赠别、咏怀三重功能，是题画诗由技术性书写走向哲理性表达的关键个案。”
8．今·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王恭此诗以‘归云’为眼，融政治哲学、隐逸美学与地域意识于一体，堪称明初福建文化自信之诗意宣言。”
9．今·黄卓越《明代诗歌与士人精神结构》：“‘但见无心出岫闲，宁知变态为霖去’一联，揭示明代初期士人在新朝体制下对‘无用之用’的重新体认——看似退隐，实为蓄养济世之机。”
10．今·《福建师范大学学报》2019年第4期《王恭〈白云樵唱集〉的生态诗学意蕴》：“诗中‘黄山’‘故岑’‘海上’等地理意象，并非实指，而是以长乐本土山海为基底构建的精神地理坐标，标志着闽地诗学从‘中原中心’叙事向‘在地主体性’书写的自觉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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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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