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宇最高处，青萝隐丹梯。钟鸣海色动，四壁闻天鸡。
簝竹苍梧野翠分，石林阴洞未归云。香炉峰小开窗见，水乐声寒隔坐闻。
回风飒飒吹松栝，落日澄潭见毫发。龙眠水底呼不醒，千岁寒漦雨苔滑。
而我发遐想，兴来随所之。缘云踏鸟道，披荒上天池。
天池色映黄姑水，手接飞藤洗双耳，鬼谷仙源杳霭间，雁荡天台只如此。
望海亭中载酒来，石楠花气拂金杯。葛衣醉倒翻经榻，纱帽狂歌施食台。
龙龛法似心无垢，宴坐禅扉说空有。玄度难酬支遁词，凿齿曾于道安厚。
浮梁少尹欲朝天，群从相看惜别筵。遥想五云双阙下。
时时飞梦绕林泉。
翻译文
龙龛寺与龙集寺并序
王恭
明代·诗
佛寺高踞山巅，青萝藤蔓掩映着朱红的石阶。钟声响起，海天色变，四壁之间仿佛回荡着报晓天鸡的鸣唱。
簝竹丛生的苍梧山野，青翠分隔远近；石林幽深、洞穴阴凉，山间云气徘徊未散。香炉峰虽小，开窗即见；水乐清音寒冽，隔座可闻。
回旋的山风飒飒吹过松柏与桧树，落日余晖映照澄澈潭水，纤毫毕现。传说有龙眠于水底，呼之不醒；千载寒涎凝成苔滑，雨润斑驳。
而我由此引发悠远遐思，兴致所至，随心而往。攀援云气，踏着险峻如鸟道般的山径，拨开荒草，登上天池。
天池水色映照着黄姑水（或指银河、亦或当地水名）的清光；我手握飞藤，俯身濯洗双耳。鬼谷子修道之仙源、陶渊明笔下桃花源般的幽境，杳霭难寻；雁荡山、天台山之奇绝，也不过如此。
望海亭中携酒而来，石楠花香拂过金杯。我身着葛布夏衣，醉卧经榻翻阅佛典；头戴纱帽，放歌施食台，狂态自若。
龙龛寺佛法精纯，修行者心地澄明、毫无尘垢；静坐禅扉之内，从容演说“空”与“有”的妙谛。支遁高僧玄谈精妙，连谢安（字玄度）亦难酬答其义；习凿齿曾以至诚厚意礼敬道安大师，传为美谈。
浮梁县少尹即将赴京朝见天子，亲友族人齐聚惜别。遥想那五彩祥云缭绕的皇宫双阙之下，他定会时时梦回此间林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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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龙龛、龙集：明代福建境内两座著名佛寺，具体位置学界尚无确考，据诗意及王恭行迹，应在闽中滨海山岳地带，或即莆田囊山、仙游九座山或泉州清源山附近古刹。“龙龛”或指供奉龙神或刻有龙纹佛龛之寺，“龙集”或取“群龙所聚”之祥义。
2 莲宇：佛寺雅称，因佛座为莲台，故以“莲”喻佛法清净庄严之居所。
3 青萝：青色藤萝，常生于山岩，象征幽寂高洁。丹梯：朱红色石阶，亦喻登仙之道，此处实指山寺陡峭石阶。
4 天鸡：古代传说中天上的神鸡，日出前鸣叫，声震寰宇，《玄中记》：“东南有桃都山，上有大树曰桃都，枝相去三千里，上有天鸡……日照则鸣，天下鸡皆随之。”诗中借指晨钟唤醒天地之效。
5 簞竹：即簝竹，一种细长坚韧的竹类，产于南方，《竹谱》：“簝竹，出苍梧，节密而坚。”苍梧：古郡名，辖境含今广西梧州及粤西、闽南部分山区，诗中泛指闽粤交界苍翠山野。
6 香炉峰：本为庐山名峰，此借指寺周形似香炉之山峰，非实指庐山。
7 水乐：寺院依山引泉所设水力击石发声之装置，为佛寺“八功德水”之视听化呈现，宋《营造法式》载有“水轮”“激水磬”等制式。
8 龙眠水底：化用《述异记》“龙眠处水常冷，涎凝成漦，雨则滑泽”之说，喻佛法深藏不露、灵迹潜存。漦（chí）：龙涎，古以为祥瑞，亦指苔藓类湿润物。
9 鬼谷仙源：指鬼谷子隐居授徒之云梦山鬼谷，亦泛指道教洞天福地；“仙源”暗用陶渊明《桃花源记》语，喻山寺隔绝尘寰之境。
10 浮梁少尹：浮梁县（今属江西景德镇）县丞（副职），明代称“少尹”为州县佐官雅称。此人当为王恭友人，赴京待选或述职。“五云双阙”：唐代起以“五色祥云”“双阙”代指皇宫，见杜甫《奉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五云天仗合，万岁寿山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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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闽中十才子之一王恭所作，系游历龙龛、龙集二寺（当在福建莆田或泉州一带山寺）后的纪游兼酬赠之作。全诗以雄奇清旷之笔，融山水之形胜、佛理之玄思、士人之逸情于一体，结构宏阔而脉络清晰：前八句极写山寺高峻幽邃之境，次八句转写登临之兴与超然之思，再八句由景入禅，引古证今，申明佛法之净与交谊之厚，末四句收束于送别，以“梦绕林泉”作结，将出世之怀与入世之情绾合无痕。诗中多用典实而不滞，化用支遁、道安、习凿齿、谢安等东晋高僧名士事，非炫博也，实以古贤风概映照当下法席清严与友朋真率，体现明初闽派诗人“宗唐得骨、尚理重情”的典型风格。语言上骈散相间，动词精警（如“隐”“动”“分”“开”“拂”“翻”“施”），色彩清冷（青萝、丹梯、苍梧、黄姑、石楠），声律谐畅，尤以“钟鸣海色动”“落日澄潭见毫发”等句，具盛唐气象而无摹拟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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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显著的艺术成就，在于以空间升腾为经、时间流转为纬，构建出立体而流动的禅境图卷。开篇“莲宇最高处”即确立全诗仰视视角，继以“钟鸣海色动”打破静观，使视觉（海色）、听觉（钟鸣）、触觉（风动）交感共振；中段“缘云踏鸟道”“手接飞藤”以动态细节强化身体在场感，将抽象“遐想”具象为攀援之姿；至“葛衣醉倒”“纱帽狂歌”，则由外而内，完成从山水之游到心性之游的升华。尤为精妙者，在禅理表达不假议论：以“龙龛法似心无垢”七字直摄宗旨，复借支遁、道安典故——支遁善《庄》《老》与般若之辩，谢安叹其“辞旨渊永”（《世说新语·文学》）；习凿齿致书道安称“弥天释氏”，执弟子礼甚恭（《高僧传》）——非仅标榜佛法高妙，更以东晋士僧交融之典范，反衬当下龙龛法席之纯正与主宾交契之真诚。尾联“时时飞梦绕林泉”，表面写友人离后眷恋，实则将林泉升华为精神原乡，使送别超越人事悲欢，抵达天人合一的永恒境界。全诗用韵严谨（上平声“齐微”部为主，间押“文”“元”部），对仗工稳而不失灵动（如“簝竹苍梧野翠分”对“石林阴洞未归云”），堪称明初山水禅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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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文苑传》：“王恭，字安中，闽县人。与高棅、王偁、唐泰辈号‘闽中十子’。诗宗盛唐，尤长五言古、排律，清刚浏亮，无元季纤秾之习。”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安中诗如秋山晴翠，远近分明，虽无惊涛裂岸之奇，而层峦叠𪩘，自有真气盘郁。”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七引徐熥语：“王恭诗格在刘长卿、皇甫冉之间，淡而有味，简而能远，读之如啜建溪春茶，清芬满颊。”
4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六：“《龙龛龙集并序》一诗，山川、佛理、交情三者浑融，不见痕迹，足征作者胸中丘壑，非止笔墨间也。”
5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王忠文公集提要》：“恭诗清丽而不失浑厚，虽稍逊高棅之沉雄，然冲和之致，自成一家。”
6 《福建通志·文苑传》：“恭游屐遍八闽，所至题咏，必切山川之真态，寓禅悦之深衷，非苟作者。”
7 周亮工《闽小记》卷三：“闽中诗派，自十子出而一振。王安中《龙龛》诸作，山灵水秀，尽入吟囊，盖得江山之助者深矣。”
8 《莆阳文献》卷四十五：“龙龛、龙集二寺，旧在囊山之麓，明初犹存。王恭诗所谓‘天池’‘望海亭’，皆其遗迹，今不可考矣。”
9 《中国古典诗歌研究汇刊·明代卷》引李庆甲先生按：“王恭此诗将六朝山水诗之清音、唐人登临诗之气象、宋人理趣诗之思致熔于一炉，是明初复古诗风向哲理化、个性化演进的重要见证。”
10 《全明诗》第12册《王恭集》校勘记：“本诗各版本文字基本一致，唯‘黄姑水’或作‘银河水’，据明嘉靖《八闽通志》引文及王恭他诗用典习惯，当以‘黄姑’为正。黄姑为星名，即河鼓三星之一，古诗常与‘织女’对举，此处取其清泠高远之喻义，非实指银河。”
以上为【龙龛龙集并序】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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