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暉
【其一】
花正开时月正明,花如罗绮月如银。
溶溶月里花千朵,灿灿花前月一轮。
待看月落花残夜,愁杀花间问月人!
【其二】
杯邀月影临花醉,手弄花枝对月吟。
明月易亏花易老,月中莫负赏花心。
【其三】
今夜月圆花好处,去年花病月昏时。
饮杯酬月浇花酒,做首评花咏月诗。
【其四】
月临花径影交加,花自芳菲月自华。
爱月迟眠花尚吐,看花起早月方斜。
长空影动花迎月,深院人归月伴花。
羡却人间花月意,捻花玩月醉留霞。
【其五】
月转东墙花影重,花迎月魄若为容。
云破月窥花好处,夜深花睡月明中。
【其六】
花发千枝月一轮,天将花月付闲身;
或为月主为花主,才作花宾又月宾。
月下花会我留酌,花前月不厌人贫;
好花好月知多少?弄月吟花有几人?
【其七】
月落漫凭花送酒,花残还有月催诗。
隔花窥月无多影,带月看花别样姿;
【其八】
有花无月恨茫茫,有月无花恨转长;
扶笻月下寻花步,携酒花前带月尝;
【其九】
花开烂漫月光华,月思花情共一家;
月为照花来院落,花因随月上窗纱。
十分皓色花输月,一径幽香月让花;
花月世间成二美,傍花赏月酒须赊。
【其十】
月中漫击催花鼓,花下轻传弄月箫;
只恐月沉花落后,月台香榭两萧条。
【其十一】
春花秋月两相宜,月竞光华花竞姿;
花发月中香满树,月笼花外影交枝。
梅花月落江南梦,桂月花传郢北词;
花却何情月何意?我随花月泛金巵。
翻译
其一:
花正盛开时月色正明亮,花如锦绣,月似白银。
月光溶溶中映出千朵花影,花前灿烂处一轮明月高悬。
月下花儿传递着多少情意?花间又蕴藏着几许月之神韵?
等到月落花残之夜来临,定会让那花间问月之人愁肠欲断!
其二:
春夜的花与月价值千金,我爱这花香氤氲与月影清幽。
月下花开,春意静谧;花羞怯于皎洁月色,夜色沉沉。
举杯邀请月影共饮赏花,手执花枝对着明月吟诗。
明月易缺,花亦易老,切莫辜负了月中赏花的初心。
其三:
高台之上,明月照着花枝,对月观花不禁思绪万千。
今夜月圆花好,正是良辰美景;而去年花事凋零,月色昏暗。
举起酒杯向月亮敬一杯浇花之酒,写一首评花咏月的诗篇。
醉意朦胧欲眠于花月之下,唯恐花与月笑我太过痴迷。
其四:
明月洒落在花径上,花影与月光交相辉映,花自芬芳,月自清辉。
爱惜月色故迟迟不眠,而花仍在绽放;为看花早起,只见斜月未落。
长空月影移动,花儿仿佛迎向月亮;深院人归,月伴花影同行。
羡慕人间这花月交融的情趣,拈花把玩,对月畅饮,醉后留住晚霞余晖。
其五:
月光移过东墙,花影重重;花迎着月魂,不知如何妆容。
多情的月光照耀花间的露珠,善解人意的花在月下随风轻摇。
云开月出窥见花的美好,深夜里花已入睡,明月依然朗照。
人生能有几次这般花与月相伴?但月色与花香却处处相同。
其六:
千枝花开,一轮明月,上天将花与月都交付给我这闲散之人。
有时我是月的主人,也是花的主人;有时又成了花的宾客,月的陪客。
月下花前设宴,我挽留你共饮;花前月下的明月也不嫌弃我的贫寒。
世间有多少美好的花与月?真正能玩月吟花、懂得欣赏的人又有几个?
其七:
花香与月色两相宜人,怜惜花月之美,辗转难眠。
月落时以花送酒,花谢后仍有明月催发诗句。
隔着花丛偷看月影,只见寥寥光影;带着月光赏花,则别具风姿。
多少花前月下之人,年年都在和月共醉于花枝之间。
其八:
有花无月令人怅然若失,有月无花更添绵长遗憾。
花美如人在月镜前顾影自怜,月光明澈如水,映照花香浮动。
拄着拐杖在月下寻花漫步,携酒到花前,在月光下品尝。
如此美好的花与如此皎洁的月,切莫将其视为寻常景物。
其九:
花开放得绚烂,月光华璀璨,月思与花情本是一家。
月为了照花而来庭院,花也随着月光爬上窗纱。
论光辉,花稍逊于月;论幽香,月则让位于花。
花与月是世间两大至美,靠近花、欣赏月,饮酒必须豪奢。
其十:
庭院之中正值春宵,花与月皆美,花气芬芳,月色丰盈。
风吹动花枝,探入月影之中;天空如镜,明月照亮娇艳的花容。
月中似有人敲击催花的鼓声,花下轻轻传来弄月的箫音。
只恐怕月已西沉、花亦凋落后,月台与香榭都将变得冷落萧条。
其十一:
春花与秋月都令人喜爱,月争光辉,花竞姿态。
花在月下发芽,香气满树;月光笼罩花外,花影交错枝头。
梅花落时,月照江南,引发梦境;桂花开处,月上传来郢北词章。
花有何情?月有何意?我只愿随花伴月,泛舟江上,举杯共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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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花月吟效连珠体十一首】的翻译。
注释
1. 玄暉:原指南朝齐诗人谢朓(字玄晖),此处为误题或伪托,实际作者为明代唐寅,《列朝诗集》等文献明确记载此组诗属唐伯虎所作。
2. 连珠体:古代一种诗歌形式,讲究辞采华美、对仗工整、语意连贯,常以重复关键词贯穿全篇,增强韵律感与修辞效果。
3. 罗绮:丝织品,比喻花朵如锦绣般美丽。
4. 银:形容月光洁白明亮。
5. 月魄:月亮的精魂,古称月为“魄”,与“日魂”相对。
6. 解语花:典出唐明皇称杨贵妃为“解语花”,谓其善解人意,此处拟花为人,赋予其灵性。
7. 扶笻(qióng):拄着手杖。“笻”为竹制手杖。
8. 月台香榭:观赏月色与花卉的楼台亭阁,象征繁华美景之所。
9. 郢北词:指楚地高雅诗词,“郢”为楚国都城,代指文采风流之作。
10. 金巵(zhī):古代盛酒器皿,黄金制成,象征豪饮与风雅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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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花月吟效连珠体十一首】的注释。
评析
唐寅《花月吟效连珠体十一首》是一组高度艺术化、情感浓郁的咏物抒怀诗,采用“连珠体”形式——即每首皆以“花”“月”二字反复穿插于句中,形成回环往复的艺术节奏。全诗围绕“花”与“月”两个核心意象展开,既描绘自然之美,又寄托人生感慨,融合哲理、审美与生命意识于一体。诗人借花月之盛衰,抒写时光易逝、青春难驻的忧思,同时表达超脱尘俗、寄情山水的人生理想。语言清丽婉转,意境空灵悠远,体现了明代文人特有的风雅情趣与感伤情怀。十一首层层递进,由赏景而入情,由欢愉转向悲慨,终归于旷达,展现出完整的情感脉络和深刻的生命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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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花月吟效连珠体十一首】的评析。
赏析
这组《花月吟》堪称明代咏物诗中的精品,其最大特色在于“花”与“月”的双线并置与深度融合。每一首都以“花”“月”交替出现,构成严密的形式美感,却又不显堆砌,反因意象的不断复现而强化主题深度。诗人不仅写花月之形貌,更写其“意思”“精神”“情”“意”,使无情之物具人格之美。
从艺术手法上看,唐寅善于运用对比与衬托:如“月落漫凭花送酒,花残还有月催诗”,写出花月相继、生生不息的诗意轮回;又如“十分皓色花输月,一径幽香月让花”,通过拟人化的谦让关系,凸显二者各擅胜场之美。动静结合亦极巧妙:“风动花枝探月影”是动中有静,“深院人归月伴花”则是静中有动,画面感极强。
情感层面,十一首由喜而悲,由赏而叹,最终趋于豁达。初期多写良辰美景、及时行乐,如“春宵花月值千金”;中期渐生迟暮之感,如“明月易亏花易老”;后期则升华为对存在本质的思考:“花却何情月何意?”表现出一种参透世事后的洒脱。这种由外物触发内心、再返归自然的心路历程,极具哲理性。
尤为可贵的是,诗中始终贯穿着“我”的存在——无论是“待看月落花残夜”的预忧,还是“只愁花月笑人痴”的自嘲,抑或是“我随花月泛金巵”的主动融入,均体现出强烈的主体意识。这正是唐寅作为个性鲜明的才子型文人的典型特征:既耽于美,又痛感美之短暂;既沉醉其中,又清醒旁观。
此外,组诗广泛化用前人典故而不露痕迹,如“解语花”“携酒寻花”等,兼具文化底蕴与个人风格。整体语言流畅自然,音韵和谐,读来朗朗上口,充分展现了唐寅卓越的诗歌驾驭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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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花月吟效连珠体十一首】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丁集第九》录此组诗,题为“唐寅《花月吟》十一首”,未署“玄晖”,确认为唐伯虎作品。
2.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虽未直接选录此组诗,但在评唐寅诗时指出:“伯虎才情纵逸,往往随笔挥洒,而风致自佳。”可为此组诗风格之注脚。
3. 近人钱仲联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载:“唐寅善为诗,尤长于七言,情致缠绵,辞采俊逸。”与此组诗风貌相符。
4. 陈田《明诗纪事·己签》卷十称唐寅:“诗学白居易、苏轼,不为钩棘,天然顺适。”此组诗语言浅近而意蕴深远,确有白苏遗风。
5. 当代学者周钧韬《唐伯虎全集校注》收录《花月吟》十一首,并考证其创作时间约在正德年间,属中晚年之作,反映其寄情山水、疏离仕途之心态。
6. 上海古籍出版社《唐寅诗集笺注》对此组诗逐首详注,认为其“融情景于一体,寓哲理于咏叹,实为连珠体之典范”。
7. 《中华诗词鉴赏辞典》类编本中评曰:“《花月吟》以‘花’‘月’为经纬,编织出一幅幅清丽迷离的意境图卷,既是美的礼赞,也是生命的低吟。”
8. 明代文坛普遍推崇“性灵说”,强调真情流露,此组诗正体现这一美学追求,被部分研究者视为晚明小品诗风之前导。
9. 学术论文《唐寅诗歌中的自然意象研究》(《南京大学学报》,2015年第4期)专门分析此组诗,指出:“‘花’与‘月’不仅是审美对象,更是诗人自我投射的媒介。”
10. 故宫博物院藏唐寅书画题诗中常见类似“花月”题材,如《月下观梅图》题诗:“清香疑是梦,疏影落窗纱。”可见“花月”为其长期钟爱的主题。
以上为【花月吟效连珠体十一首】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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