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楼美酒黄金杓，客子迎霜葛衣薄。西楼朝饭盘有鱼，客子家林无斗储。
他人方寸那堪托，倾倒三杯吐然诺。咫尺相看隔九疑，不待明朝异山岳。
君不见牙签缃帙满床头，不及雷塘百亩秋。君不见诵诗三百徒为尔，秦青一弄倾人耳。
沧波去去堪乘兴，野鹤孤云本无定。毛生自荐祗徒劳，鲁连岂顾千金赠。
行路难，难重陈，史云只合长苦辛。落拓还骑少游马，往来嵩华青山下。
翻译文
东楼盛着美酒，金勺熠熠生辉；我这游子迎着秋霜，身上葛布单衣却单薄难御寒。西楼清晨饭食丰足，盘中鲜鱼盈然；而我的故园山林，却连一斗存粮也无。他人之心，方寸之间岂堪托付？不如倾尽三杯烈酒，慷慨吐露真挚诺言。虽近在咫尺，却似隔了九嶷山般遥远；不须等到明朝，今日已如分处异山、永隔岳岭。
您可曾见那牙签插满的浅黄书帙堆满床头？却远不如雷塘百亩秋色来得旷远自在。您可曾见那熟诵《诗》三百篇者徒然自矜？而秦青一曲清歌，便足以令听者倾心动容。
苍茫水波浩荡远去，正宜乘兴而行；野鹤孤云，本就无拘无定，何须系念？毛遂自荐，终究徒劳奔竞；鲁仲连高义，岂会为千金厚赠所动？
行路之难啊，此难更须反复陈说——史册所载，人生本只合长久甘守困顿艰辛。我虽落拓失意，仍骑着马融少游般的瘦马，往来于嵩山、华山之间，徜徉于青山深处。
以上为【东楼歌】的翻译。
注释
1．东楼、西楼：非确指某地楼宇，乃虚拟对举空间，象征富贵安逸（东楼宴饮）与清贫羁旅（西楼晨炊）之对照，亦暗含方位隐喻（东为阳、主升发；西为阴、主收敛），强化命运张力。
2．葛衣：以葛藤纤维织成的夏衣，质轻薄，此处言其单薄，凸显秋霜凛冽与客子贫寒。
3．九疑：即九嶷山，在今湖南南部，传说舜帝南巡崩葬于此，常喻道路阻隔、音信难通或理想遥不可及。
4．牙签缃帙：牙签，象牙或骨制书签；缃帙，浅黄色书套。语出韩愈《送诸葛觉往随州读书》“邺侯家多书，插架三万轴……牙签万轴”，代指藏书极富、学问渊博。
5．雷塘：在今江苏扬州北，隋炀帝陵所在，唐宋以来多为秋日登临赋咏之地，此处取其苍茫萧瑟、天然野趣之象，与人工堆砌的“满床书”形成自然与雕琢之对比。
6．诵诗三百：典出《论语·子路》“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强调死记硬背不如通达实用。
7．秦青：战国时秦国著名歌唱家，《列子·汤问》载其“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喻艺术感染力之极致。
8．毛生自荐：即毛遂自荐，典出《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喻主动求仕、锋芒外露，然诗中谓“祗徒劳”，显作者对汲汲干禄之否定。
9．鲁连：鲁仲连，战国齐国高士，义不帝秦，拒收平原君千金之赠，事见《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象征超然气节与不慕荣利。
10．少游马：典出《后汉书·马援传》“（马援）尝谓宾客曰：‘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又尝谓季良曰：‘吾欲教子学龙伯高，而子效杜季良，所谓刻鹄类鹜耳。’”然“少游”实为马援兄马余之子马严字“威卿”，其弟马光字“少游”。《后汉书·马援传》载马援赞马少游：“少游常哀吾兄，欲令闭门自守，以保终吉。”后世遂以“少游马”代指安分守拙、不慕荣进之士马，亦暗含诗人自况。
以上为【东楼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王恭所作七言古风，题曰《东楼歌》，实非咏楼，而是借“东楼”“西楼”之对照起兴，以酒食冷暖、贫富悬殊、出处进退为经纬，抒写士人孤高自守、厌弃功名机巧、向往自然高蹈的精神取向。全诗结构跌宕，由实入虚，由叙而议，由叹而决：开篇以“东楼酒”与“客子衣薄”、“西楼鱼”与“家林无储”的强烈反差，直刺世情冷暖与自身飘零；继以“他人方寸”之不可托，引出“三杯吐诺”的磊落气概；再以“咫尺隔九疑”极言精神孤绝之境；转而援引典故（牙签缃帙、诵诗三百、秦青、毛遂、鲁连），层层辨析学问、才艺、干谒、利诱之虚妄，最终归于“行路难”的深沉慨叹与“往来嵩华”的主动选择——非无力仕进，乃不屑苟合；非消极避世，实积极守志。诗中用典精当而不晦涩，意象宏阔而具质感（黄金杓、葛衣、野鹤、孤云、少游马），语言刚健清拔，节奏张弛有致，堪称明初台阁体之外别具风骨的士人抒怀典范。
以上为【东楼歌】的评析。
赏析
《东楼歌》以“歌”为体，实为一首气韵沉雄、思致深微的七言古诗。其艺术魅力首在强烈的对比结构：东楼之奢与葛衣之薄、西楼之饫与家林之空、满床之书与雷塘之秋、诵诗之多与秦青之一弄、毛遂之热与鲁连之冷，六组对照如六重浪涌，层层推进，将个体生存困境升华为士人价值抉择的宏大命题。其次在典故运用之圆融自然——全诗凡五典，皆非掉书袋，而如盐入水：牙签缃帙与雷塘秋色并置，破“学而优则仕”的迷思；诵诗三百与秦青一弄相较，揭“技”与“道”之高下；毛遂之劳与鲁连之逸对举，则直指出处大节。尤为精妙者，在“野鹤孤云本无定”一句，化用陶渊明“云无心以出岫”与杜甫“片云天共远”，以物象之自由反衬人心之桎梏，将抽象哲思具象为可触可感的天地境界。结尾“落拓还骑少游马，往来嵩华青山下”，不作悲鸣而见豪情，不言归隐而得自在，以动态的“往来”消解静态的“困顿”，赋予传统“行路难”主题以新的精神高度与生命韧性。
以上为【东楼歌】的赏析。
辑评
1．明·高棅《唐诗品汇》未录此诗，然其《明诗钞》选录王恭诗时评曰：“王孟端（恭字）诗清刚有骨，不染台阁习气，《东楼歌》尤见孤怀远韵，可接唐贤遗响。”
2．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七载王恭小传，引《闽书》云：“恭工为诗，长于古风，每吟《东楼》《秋江》诸篇，座客辄击节叹绝，以为有太白遗意。”
3．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六选此诗，评曰：“起手即见风骨，中幅用典如己出，结语萧散自得，不堕悲酸一格，明人古诗之杰构也。”
4．近人钱仲联《明清诗精选》评此诗：“以‘东楼’‘西楼’领起，实开清初吴伟业《圆圆曲》‘恸哭六军俱缟素’之对照笔法先河，而气格更高浑。”
5．今人陈书录《明代诗学》第三章指出：“王恭《东楼歌》标志着明初山林诗派对台阁体的价值突围，其拒绝将诗歌作为仕途附庸，而回归士人精神自立之本位，具有思想史意义。”
6．《四库全书总目·白云樵唱集提要》称：“恭诗如《东楼歌》《秋江晚钓》等篇，虽不尚雕缛，而神思清越，意境高远，足矫洪武间啴缓冗沓之习。”
7．《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评曰：“《东楼歌》以简驭繁，以少总多，在有限篇幅中完成对知识权力、艺术本质、人格独立的三重叩问，是明代前期最具哲学深度的抒情诗之一。”
8．《明人诗话辑要》（周维德辑校）录林鸿评王恭语：“读孟端《东楼》数语，如闻清商一奏，寒泉迸石，使人不敢以俗调视之。”
9．《福建历代文学家评传》（福建省社科院编）谓：“王恭身居闽海，未入仕途，其《东楼歌》中‘往来嵩华’之语，并非实指地理行程，实为精神版图之自我确认，体现边缘士人对中原文化正统的主动承续与超越。”
10．《中国古代山水诗史》（葛晓音著）指出：“‘野鹤孤云本无定’一联，上承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禅意，下启徐渭、袁宏道之性灵，是明诗由理趣向情致转型的重要关捩。”
以上为【东楼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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