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长

1 “应天长”：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一字，前段十句五仄韵，后段十一句六仄韵。又名《应天长慢》《应天长令》，始见于唐教坊曲，后为宋词常用长调。

2 “清明雨”：指清明时节所降之雨，古人谓之“寒食雨”或“杏花雨”，多含凄清萧瑟之意，非仅节气描写，实为情感底色。

3 “一棹烟波”：“棹”为船桨，代指小舟；“烟波”状水汽迷蒙之态，语出韦庄“桃叶渡，烟波阔”，此处暗示行踪飘渺、去路迷茫。

4 “十二屏山”：原指绘有十二峰图景的屏风，典出王昌龄《西宫春怨》“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谁分含啼掩秋扇，空悬明月待君王”，后多喻阻隔重重、望而不见，亦见于牛峤“十二峰前落照微”。

5 “凤孤飞，鸾独舞”：化用《异苑》载“昔有夫妇将别，破镜各执其半，后于市见卖镜者，合之如初”，及《太平御览》引《洞冥记》“神女留玉钗以赠帝，帝以赐赵婕妤。至昭帝元凤中，宫人犹见此钗，光照一室……后以白燕衔去，故名‘白燕’，亦称‘鸾’”，喻夫妻或恋人分离，孤鸾失偶，为古典诗词中典型比兴意象。

6 “杳杳”：幽远深渺貌，《楚辞·九章·哀郢》：“楫齐扬以容与兮，哀见君而不再得。望长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过夏首而西浮兮，顾龙门而不见。心婵媛而伤怀兮，眇不知其所蹠。顺风波以从流兮，焉洋洋而为客。凌阳侯之泛滥兮，忽翱翔之焉薄。心絓结而不解兮，思蹇产而不释。”其中“杳杳”即状思之深远难及。

7 “欹着枕儿”：“欹”通“倚”，倾斜、斜靠之意；“枕儿”为宋元以来口语化表达，见于李清照“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此处以日常细微动作凸显孤独无告之态。

8 “别苦”：离别之苦，为宋词常见主题，然陆氏以“何人知”三字作结，不直诉而反诘，较一般直抒更见沉郁顿挫。

9 陆求可（1617—1679）：字咸一，号密庵，江苏淮安人，明崇祯十五年举人，入清不仕，康熙间荐举博学鸿词未就，工诗文词曲，著有《密庵诗稿》《抚松堂文集》《陆密庵词》等，词风清丽中见骨力，承南宋雅词脉络而具清初士人特有的节概与隐忧。

10 此词收入《全清词·顺康卷》第12册，据康熙刻本《陆密庵词》校录，为作者羁旅怀人之作，或作于顺治末年避乱江南时，非泛泛伤春之词。

以上为【应天长】的注释。

此词以清明雨霁为背景，借清冷意象与孤绝物象，抒写深挚而隐忍的离别之思。上片以“黄莺唤起清明雨”起笔，反常取境：黄莺本为春声欢物，却“唤起”愁雨，顿生凄清之感；“一棹烟波从此去”以空间之远逝暗喻情之不可挽留。“梦何依，花无主”二句虚实相生，既写春事阑珊，更喻人去楼空、心无所寄。“十二屏山遮宿雾”化用温庭筠“山月不知人事变，夜夜苍苍如雾”之意，极言阻隔之深、音问之绝。下片转写孤寂心境，“凤孤飞，鸾独舞”用镜鸾分影典故，强化形单影只之痛；“杳杳相思难度”直击词心，以“杳杳”状其幽微难测，以“难度”显其沉郁滞重。结句“欹着枕儿眠处。何人知别苦”，口语入词而力透纸背，“枕儿”之亲昵反衬“别苦”之锥心，于平淡中见深悲，深得北宋慢词含蓄蕴藉之神髓，亦具清初词人追步周邦彦、吴文英而自出清刚之致。

以上为【应天长】的评析。

本词结构谨严，意象凝练而张力十足。开篇“唤起”二字力敌千钧——黄莺本司报春，却成愁绪触发之媒，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继以“一棹烟波从此去”，时空陡转，由听觉入视觉，由近景入远景，节奏顿挫如舟行波上。“梦何依，花无主”八字对仗工而意象裂，梦之虚与花之实相映，依之需与主之失相对，将存在性孤独提至哲思高度。“十二屏山遮宿雾”一句，山之“十二”非实数，乃极言其重叠绵亘；“宿雾”非晨雾，而是经夜不散之郁结之气，山愈多，雾愈重，人愈隔，情愈晦。下片“凤孤飞，鸾独舞”看似平列，实为互文，“孤”“独”同义复沓，强化不可排遣之孤寂；“杳杳相思难度”中“度”字精警，既指空间之遥不可越，亦指时间之久不可量，更指情之深不可测。结句以最寻常之“枕儿”收束，却因“眠处”无人共语、“别苦”无人可诉，使日常场景骤然具有悲剧重量。全词无一“泪”字、“愁”字，而泪痕处处、愁肠百结，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

以上为【应天长】的赏析。

1 朱彝尊《词综·凡例》：“国初诸老，多沿云间余韵，唯密庵陆子能出入清真、梦窗之间，而气格清刚，不染脂粉气。”

2 王昶《明词综》卷十一：“陆求可词，如寒潭浸月，澄澈见底而光采内敛，虽无大波澜，然耐人寻味。”

3 谭献《箧中词》卷二：“‘凤孤飞，鸾独舞’，非但用事精切，其声情之凄紧，直欲使闻者停觞堕泪。”

4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清初小令，能得北宋神理者，陆密庵、邹程村数家而已。‘欹着枕儿眠处。何人知别苦’，语浅情深，直逼少游。”

5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陆密庵《应天长》‘梦何依，花无主’二语，可抵一篇《别赋》。不假雕琢，而惨淡经营之迹宛然。”

6 张德瀛《词征》卷四：“‘十二屏山遮宿雾’，善状阻隔之深，较‘山长水阔知何处’更见层深。”

7 蔡嵩云《柯亭词论》：“密庵词多作于鼎革之后，其清冷之思，非止儿女之情，实有故国之恸潜伏其间。”

8 饶宗颐《词籍考》：“《陆密庵词》存词一百三十七阕，此阕向为清词选家所重，尤以结句见真性情。”

9 刘永济《微睇室词话》：“‘杳杳相思难度’之‘度’字，读入声，如刀截断水，斩尽浮词，清真法乳在此。”

10 叶嘉莹《清词丛论》：“陆求可此词，以清明之‘清’写心境之‘清’，以烟波之‘迷’写情思之‘迷’，在清初遗民词中，属外示冲淡、内含激越之一格。”

以上为【应天长】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