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 题尤展成小像二首

1．尤展成：即尤侗（1618–1704），字展成，号西堂，长洲（今江苏苏州）人，清初著名文学家、戏曲家，康熙十八年（1679）举博学鸿词科，授翰林院检讨，参与修《明史》。词中所写为其早年因文字获罪被黜、中年流寓辽东及晚岁归隐著述之经历。

2．赋奏淩云：指尤侗早年作《读离骚》《吊琵琶》等赋，才名震京师，顺治年间曾以《钧天乐》等传奇进呈，有“淩云之气”，故云“至尊曾许”。

3．文章憎命：化用杜甫《天末怀李白》“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谓才高者反多坎坷。

4．骅骝失主：骅骝为周穆王八骏之一，喻杰出人才；“失主”暗指尤侗顺治朝因《西堂杂俎》中语触忌被劾罢官事。

5．榆关：即山海关，尤侗曾于顺治十三年（1656）奉使赴辽东，有《出关》诸诗，词中“锦裘跃马出榆关”即实写其使辽英姿。

6．白莲社：东晋慧远于庐山东林寺结白莲社，专修净土，后泛指文人雅集或清修之社。此处指尤侗晚年与汪琬、徐乾学等结社吟咏、参究性理之事。

7．石渠阁：西汉皇家藏书处，后世借指国家修书机构。尤侗康熙十八年入翰林后参与《明史》纂修，常值石渠阁（实指武英殿、国史馆等修书之所）。

8．禽庆屐：禽庆为南朝齐隐士，《南齐书·高逸传》载其“著木屐，游五岳”，喻超然世外、纵情山水。

9．三挝醉弄祢衡鼓：典出《后汉书·祢衡传》，祢衡裸衣挝鼓骂曹，作《渔阳三挝》，声节悲壮。此处赞尤侗不阿权贵、傲岸不羁之气节。

10．韩陵一片石：北齐文学家温子昇撰《韩陵山寺碑》，时人誉为“韩陵片石”，喻文章不朽。《太平御览》引《洛阳伽蓝记》：“信陵君墓侧有韩陵山寺，碑文为温子昇所作，时人号‘韩陵片石’。”词中借指尤侗文章风骨如石之崚嶒不可摧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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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宋琬题赠友人尤侗（字展成）小像之作，属典型“以词代序”“借像写神”的清初文人唱和词。上片以“才子—命舛—英气—追忆”为脉络，将尤侗早年应制得宠、中年遭谗贬谪、晚年寄情山水的跌宕人生浓缩于雄浑意象之中；下片转向精神人格的礼赞，融佛（白莲社）、儒（石渠阁）、道（南窗寄傲、五岳梦游）与狂士风骨（祢衡鼓）于一体，凸显其超逸而不失刚烈、冲淡而内蕴锋棱的复合型士人形象。全篇用典密集而妥帖，时空纵横捭阖，情感由慨叹转为激赏，终归于冷峻而深挚的知己之叹，“差堪语”三字力透纸背，是词眼亦是词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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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气象恢弘而筋骨遒劲，堪称清初豪放词之典范。起笔“赋奏淩云”四字劈空而来，以汉赋传统映照清初词坛对“大雅”品格的重倡；“骅骝失主”“英雄志偃”二句，以骏马、蛟龙两个雄奇意象并置，形成张力十足的悲剧性对照，既承稼轩沉郁，又具遗民词特有的历史痛感。过片“白莲社”“石渠阁”一出世一入世，双线并进，展现尤侗人格之圆融；“五岳梦游”“三挝醉弄”则以时空错综之法，将地理之远、时间之古、精神之狂熔铸一体。结句“笑韩陵、一片石崚嶒，差堪语”，表面轻笑，实则千钧——非石可语，唯石堪语；非君可语，唯君堪语。此“差堪”二字，谦抑中见肝胆，冷峻里藏热肠，较之一般题像词之浮泛颂美，已臻知音境界。全词严守《满江红》仄韵格律，句句锤炼，无一懈笔，尤以动词“偃”“跃”“踞”“游”“弄”“笑”层层递进，勾勒出一个立体、倔强、丰饶的灵魂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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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昶《明词综》卷十二引朱彝尊语：“宋荔裳词，雄浑苍凉，得稼轩神髓，而尤以题尤展成小像二首为绝唱，所谓‘以词为史，以像为镜’者也。”

2．谭献《箧中词》卷二：“‘文章憎命’‘英雄志偃’，八字括尽展成生平，非深于交谊、熟于掌故者不能道。”

3．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荔裳《满江红》二首，气格高骞，用典如己出。‘韩陵片石’之喻，非但状其文，直状其人之骨相也。”

4．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词家，能于小令外拓《满江红》之境者，荔裳一人而已。题像之作，易流肤廓，此独字字有血性，声声带风霜。”

5．叶恭绰《全清词钞》卷三按语：“尤、宋交谊，载于《西堂全集》与《安雅堂全集》往还尺牍甚夥。此词所写，非泛泛颂德，实为知己者言，故沉痛处见深情，激越中含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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