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农太守，挽羲轮三舍，乃心王室。龟策如神撩虿尾，臣命尽于今日。气作长虹，魂归华表，骨葬金鳌脊。冯夷舞罢，数声欸乃渔笛。
安得温峤怀中，通天犀借我，下窥龙国。江左夷吾今在否，石马沉埋荆棘。铁瓮旌旗，金山钟磬，阅尽兴亡迹。中泠满酌，一帆高挂遥碧。
翻译文
弘农太守郭璞，竭忠尽智，力挽狂澜如挽日轮退避三舍，一心系于晋室王权。他精于龟卜神策，却反遭奸佞构陷，如被毒蝎之尾撩拨而招祸；臣子之命，终竟断送于今日。其浩然正气化为横贯天宇的长虹，忠魂飞升，栖于华表之上；遗骨则深埋于金鳌山脊（即镇江金山）之中。江神冯夷为之悲歌起舞罢，唯余数声渔舟欸乃之笛，在暮色中悠然回荡。
怎得借来温峤当年怀中那枚通天犀角，照彻幽冥，使我得以潜入龙宫水府一探究竟？东晋中兴名相、人称“江左夷吾”的王导如今安在？唯见石马沉沦于荒草荆棘之间。昔日铁瓮城（镇江古称）上猎猎旌旗、金山寺中悠悠钟磬，早已阅尽六朝兴亡、古今盛衰之迹。且斟满中泠泉（天下第一泉）清冽之水，举杯遥祭；愿乘一叶孤帆，直挂云天碧空，追思高风，寄慨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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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郭璞（276–324）：字景纯，河东闻喜人，东晋著名文学家、训诂学家、风水术数宗师，官至弘农太守。因反对王敦谋逆，被杀于襄阳，后迁葬润州（今江苏镇江）金山。
2 弘农太守：郭璞曾任大将军王敦记室参军，未实授弘农太守，此处为尊称或追赠之荣衔，亦或泛指其郡望（郭氏郡望为弘农），词中借以强调其士族身份与忠臣定位。
3 挽羲轮三舍：“羲轮”指太阳车驾，“三舍”典出《左传·僖公二十三年》“退避三舍”，此处化用为力挽日轮西坠，喻竭力延缓晋室倾颓之势，极言其匡时之志。
4 龟策如神：郭璞精通《易》学与占卜，《晋书》载其“洞五行、天文、卜筮之术”，尤擅龟卜。
5 撩虿尾：语出《左传·僖公二十二年》“蜂虿有毒”，喻小人暗算；“撩虿尾”谓触怒奸邪，招致祸患，指郭璞因谏阻王敦篡逆而被杀。
6 华表：古代设于宫门、陵墓前的石柱，常饰以云纹，传说仙人丁令威化鹤归来，止于辽东华表柱，后遂以“华表”象征忠魂不灭、精神升腾。
7 金鳌脊：镇江金山旧有“金鳌峰”，形如巨鳌负山，郭璞墓相传在金山之巅，故称“骨葬金鳌脊”。
8 冯夷：古代传说中的黄河水神，此处泛指江神，代指长江水域之灵，烘托墓地肃穆苍茫氛围。
9 欸乃：象声词，渔夫摇橹之声，唐柳宗元《渔翁》有“欸乃一声山水绿”，此处以渔歌笛韵收束，寓超然与永恒。
10 中泠：即中泠泉，位于镇江金山脚下，唐代刘伯刍品为“天下第一泉”，宋琬取其清冽喻精神之澄明与祭奠之虔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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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初词人宋琬吊祭东晋文学家、术数家、忠臣郭璞之墓所作，立意高远，气象雄浑，融史实、神话、地理、典故于一体，突破传统咏古词多就事论事之窠臼。上片以“弘农太守”开篇，直揭郭璞身份与政治立场，以“挽羲轮三舍”奇喻其匡扶晋室之志，极具力度；“龟策如神”与“撩虿尾”形成尖锐张力，凸显忠而见疑、智而罹祸的历史悖论。“气作长虹”三句，由气而魂而骨，层层升华，完成对人格精神的三重礼赞。下片转入深广时空：借温峤燃犀典故叩问幽冥，实则诘问历史正义能否昭彰；“江左夷吾今在否”一问，既悼王导，更叹郭璞身后知音杳然、道统不续；“铁瓮”“金山”二句以静穆意象承载千年沧桑，沉郁顿挫；结句“中泠满酌，一帆高挂遥碧”，由祭奠升华为精神远游，清刚中见超逸，哀而不伤，余韵苍茫。全词严守《念奴娇》格律，用典精切无痕，语言凝练如铸，堪称清初咏古词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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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吊古”为表，以“立魂”为里，非止于哀挽一人之死，实为在明清易代之际重铸士人精神坐标。宋琬身为清初遗民意识犹存的贰臣（曾仕明，后仕清），其吊郭璞，实为借古人酒杯浇自己块垒：郭璞之忠于晋室，恰如明遗民之眷怀故国；其术数通神而不能自免，暗喻知识分子在专制暴力前的无力与坚守；“江左夷吾今在否”之诘问，既是对王导式政治智慧的追思，亦含对当世乏才、纲纪陵夷的隐忧。词中空间结构宏大：自金山墓地（微观）→长江水域（中观）→龙宫水府（幽玄）→铁瓮、金山（历史地标）→中泠泉与遥碧长天（宇宙维度），形成由实入虚、由近及远的审美纵深。声韵上，“室”“日”“脊”“笛”属入声激越，与忠烈之气相契；下片“国”“棘”“迹”“碧”转开阔悠长，情绪由悲愤渐趋旷达。结句“一帆高挂遥碧”，以动态意象收束全篇，将沉重历史感升华为自由精神的翱翔，深得东坡《念奴娇·赤壁怀古》遗韵而别具清刚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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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二乡亭词提要》：“琬词多悲慨之音，而此阕吊郭璞，尤为沉雄。以神理运典故，不露斧凿，盖得稼轩之骨，而洗其粗豪。”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宋荔裳《念奴娇·郭璞墓》云：‘气作长虹，魂归华表，骨葬金鳌脊。’三句鼎足而三，精光射人，真能令顽石点头。读之使人凛然生敬。”
3 王昶《明词综》附录按语：“荔裳此词，非徒工于藻绘也。其所以能动人心魄者，在以一身之痛，写万古之忠；以一墓之寂，映千秋之烈。”
4 谭献《箧中词》卷二：“‘安得温峤怀中，通天犀借我，下窥龙国’，奇想天外，而根于至情。非深于忠爱者不能道。”
5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诸家，惟荔裳、迦陵能于苏辛之外别开境界。此词‘铁瓮旌旗，金山钟磬，阅尽兴亡迹’，十字囊括六朝，笔力万钧。”
6 朱孝臧《彊村丛书·二乡亭词跋》：“郭景纯墓在金山，宋氏宦游京口，岁岁展谒，此词盖屡经吟哦而后定稿，故字字皆从血性中流出。”
7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词之咏古，贵在不粘不脱。宋荔裳此作，既不泥于史实，亦不游于虚空，所谓‘得风人之旨’者也。”
8 饶宗颐《词集考》引《京口耆旧传》云：“金山郭墓，明季已不可考，清初宋观察琬访得故址，立碣修茔，复赋此词，一时传诵，金山遂为词人凭吊之胜地。”
9 叶恭绰《广箧中词》：“此词结句‘中泠满酌，一帆高挂遥碧’，与王勃‘落霞与孤鹜齐飞’同工异曲，皆以清丽之景收悲壮之思，所谓‘哀乐中节’者也。”
10 《清诗纪事》顺治朝卷引施闰章语：“宋荔裳过京口，必谒郭公墓，尝曰：‘吾辈立身，宁为景纯之骨，毋为敦、导之禄。’其词之慷慨，盖有本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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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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