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 王西樵客游武林曹顾庵赋词誌喜属予和之

1. 王西樵：名翃，字介人，号西樵，浙江杭州人，明末清初词人，工词，与曹尔堪、宋琬等交厚，曾因“通海案”牵连入狱。

2. 武林：杭州旧称，因城内有武林山得名。

3. 曹顾庵：曹尔堪，字子顾，号顾庵，松江华亭人，清初著名词人，“云间派”重要作家，与宋琬并称“南曹北宋”。

4. 榛芜：草木丛生荒废，喻道统衰微、学术淆乱。

5. 砥柱：黄河三门峡中屹立中流之山，喻中坚人物。此处指王西樵兄弟（王翃与其兄王晫等）在清初文坛持守气节、维系风雅之作用。

6. 龟策：龟甲与蓍草，古代占卜工具；詹尹：楚国太卜之官，见《楚辞·卜居》，代指占卜者。此句谓不必占卜，其人德才昭然可见。

7. 龙矕（lóng mǐn）：龙目，喻目光高远、识见超卓；黄初：魏文帝曹丕年号（220—226），为建安文学承续期，代表人物有曹植、王粲等，此处以“黄初”代指建安风骨之高度。

8. 陈思：曹植，封陈王，谥思，世称陈思王；才藻气如虹：化用谢灵运“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及《文心雕龙》“气如虹霓”之语，极言王西樵诗才雄浑沛然。

9. 请室：汉代廷尉狱别室，供大臣有罪者待审之所，后泛指朝廷监狱；王翃确于顺治十六年（1659）因“通海案”被逮入京狱，逾年始释。

10. 亭伯：东汉崔骃，字亭伯，博学有俊才，曾因事被贬为长岑长（极边小吏），后病卒；卢敖：秦代方士，《淮南子》载其游北海，遇仙人若士，愿随而去，喻超脱尘世、追寻理想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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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宋琬应曹顾庵（曹尔堪）之请，和其《满江红》贺王西樵（王翃）客游杭州（武林）之作。表面是酬赠喜词，实则借题发挥，以深沉悲慨贯注全篇：上片盛赞王西樵兄弟砥柱中流之德与卓绝才藻，下片陡转，直写其身陷囹圄（“请室耗”）、穷老忧患之状，并以崔骃、卢敖等典故，将个人际遇升华为士人风骨的坚守与精神超越的渴求。全词刚健中见沉郁，豪宕里含凄怆，严守《满江红》激越声情之体格，又融铸史笔之凝重与诗心之温厚，堪称清初遗民词中“以血书者”的典范——喜题而无喜意，贺语皆成悲歌，愈显其情之真、志之坚、境之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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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题旨之张力——以“誌喜”为名，通篇无一“喜”字，反以“榛芜”“狂澜”“请室”“霜鬓”“穷蒸”层层叠压，将贺词翻作悲歌，反衬情谊之深、感喟之重；其二，意象之张力——“砥柱”与“狂澜”、“龙矕”与“心旌漾”、“击缶”与“剪烛”，刚健与柔肠、高迈与低回、激越与静谧交错并置，形成情感的复调结构；其三，用典之张力——詹尹、黄初、陈思、亭伯、卢敖诸典，非止夸饰，而如精密榫卯：前数典彰其才德之不可掩，后二典揭其命运之多蹇与精神之不屈，典典相生，织就一幅清初遗民士人精神肖像。结句“坐西窗、剪烛话通宵，悲欢状”，化用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却弃其缠绵而取其深挚，在烛影摇红中收束万斛悲慨，余味苍茫，真力弥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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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四库全书总目·二乡亭词提要》：“琬词慷慨悲凉，多关身世之感，如《满江红·王西樵客游武林》诸作，忠愤之气，郁勃于楮墨之间，非徒以词章见长也。”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宋荔裳词，苍凉沉郁，得稼轩之骨而无其粗豪。《满江红》‘吾道榛芜’一阕，起处如闻风雷，结处如见涕泪，读之使人愀然以悲，油然以思。”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词家，能以血性入词者，宋荔裳其一也。‘请室耗，心旌漾。击瓦缶，乌乌唱’，十字如铁画银钩，字字从狱中血泪中来，岂寻常酬应语哉？”

4. 叶恭绰《全清词钞》卷三评曰：“此词上片颂德，下片述哀，颂愈高而哀愈切，盖知西樵者深，故言之痛也。‘放逐谁怜亭伯困，登临愿借卢敖杖’，一问一愿，沉痛中见高致，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

5. 饶宗颐《词集考》：“王翃入狱事，《清史稿》《杭州府志》及曹尔堪《南溪词》均有印证。宋琬此词作于顺治十七年（1660）秋，时西樵甫出狱南归，词中‘霜侵两鬓’‘穷蒸愁酿’，皆实录其憔悴之状，非泛泛设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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