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茅滩
群山夹江流，其形如囊橐。
缅想太古前，神功劳斧削。
直下塞坤维，高空插冥漠。
崩浪屡洄漩，层峦迭参错。
罨画象楼台，岧峣类城郭。
翠含青黛光，白者为粉垩。
沿回路已穷，侧转忽开拓。
方音闻鹧鸪，暝色下猱玃。
汹汹怒涛哀，凫凫山泉弱。
兴来抽短毫，庶几慰飘泊。
翻译文
两岸群山夹峙长江奔流，山势如囊袋般收束江水。
遥想太古之初，天地开辟之际，神工巨力持斧凿劈削而成。
山势陡然直下，仿佛塞满地维（地之四极）；峰顶高插云霄，直入幽深广漠的天宇。
惊涛崩泻，屡屡回旋激荡；层叠山峦，参差错落，起伏连绵。
山色斑斓如彩绘，峰崖宛若楼台殿阁；山势峻拔，又似巍峨城郭。
青翠处泛着黛色光泽，洁白处恰似粉刷的垩壁。
沿江迂回行进，山路似已穷尽；忽而侧身转折，眼前豁然开朗。
薄雾尽头，一叶渔舟隐约可见，渺小如秋日竹皮所制之小舟。
虽涉险境，渔人却安恬嬉戏；我辈饱览奇胜，反觉惊异愕然。
此景浑如偶得一部奇异典籍，初翻浏览，仅得其大略而已。
行行驻足，三舍（古三十里为一舍）之后停步歇息，樵夫炊烟依傍山脚升起。
忽闻鹧鸪啼鸣，声带方言；暮色渐浓，猿猱悄然攀援而下。
滔滔怒涛声势汹汹，似在悲鸣哀叹；山间清泉潺潺，却显得细弱轻悄。
兴致勃发，抽出短毫（毛笔）欲记此景，庶几可藉诗笔稍慰漂泊羁旅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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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黄茅滩：长江三峡段险滩名，位于今重庆市奉节县境内，古为川东水路要冲，滩险水急，多见于明清行役诗文。
2．囊橐（tuó）：口袋，此处喻两岸山势如囊袋般紧紧收束江流，状其狭窄逼仄。
3．太古：远古，指天地未分或人类未生之前。《庄子·知北游》：“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
4．神功：谓造化之功或天工，非人力所能及。《文选·张衡〈西京赋〉》：“岂伊不虔思于天衢？岂伊不怀归于枌榆？天命不慆，畴敢忘诸？”李善注：“神功，天功。”
5．坤维：地维，古人认为地有四维（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角），坤为西南方，故以“坤维”代指大地之维系处，亦泛指地之根基。《淮南子·天文训》：“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
6．罨（yǎn）画：色彩明丽如画。唐秦韬玉《送友人罢举除南陵令》：“花明驿路胭脂暖，山入江亭罨画开。”
7．岧峣（tiáo yáo）：山势高峻貌。《文选·班固〈西都赋〉》：“崇墉岧峣，崔嵬嵯峨。”
8．三舍：古行军计程单位，一舍三十里，三舍即九十里。《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晋公子重耳……退三舍而避之。”此处言行程之远，非确指。
9．樵爨（cuàn）：砍柴做饭，指山居人家生计。爨，炊也。
10．猱玃（náo jué）：泛指猿类动物。猱，猿的一种；玃，大猴。《楚辞·九章·抽思》：“矰弋机而在上兮，罻罗张而在下，设张辟以娱君兮，愿侧身而无所。”王逸注：“玃，母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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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初诗人宋琬贬谪四川途经黄茅滩时所作，属纪行山水诗中的杰构。全诗以雄浑笔力勾勒三峡险峻地貌，融地质想象、空间张力与人文观照于一体。开篇“群山夹江流，其形如囊橐”，以囊橐喻山势之束隘，既状形又蓄势，奠定全诗紧绷而奇崛的基调。中段“直下塞坤维，高空插冥漠”二句，以宇宙尺度拓展空间维度，将自然伟力升华为创世神话般的崇高体验。“罨画”“岧峣”诸句则转入视觉赋形，青白设色、楼台城郭之比，赋予山岳以人文建筑的秩序感与历史纵深。后半写行旅之艰、渔隐之闲、暮色之幽、声景之对（怒涛之汹汹 vs 山泉之凫凫），在张弛节奏中完成由外景到内情的转化。结句“兴来抽短毫，庶几慰飘泊”，不直诉悲慨，而以诗笔为舟楫，在动荡现实中锚定精神自足——此正宋琬作为遗民兼宦游者，在清初政治夹缝中持守士人风骨的典型表达。全诗结构谨严，意象密实而不滞重，语言凝练而气脉贯通，堪称清诗中兼具杜甫沉郁与谢灵运精工之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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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高度凝练的语言构建出多重空间层次与感官交响。首联“群山夹江流，其形如囊橐”，以日常物象（囊橐）解构自然险势，陌生化效果强烈；颔联“缅想太古前，神功劳斧削”，瞬间将时间拉至洪荒，使地理景观获得创世神话的庄严底色；颈联“直下塞坤维，高空插冥漠”，更以垂直向度的极致延展（上抵冥漠、下塞坤维），形成压迫性宇宙图式。中段“罨画”“岧峣”二组对仗，转以视觉美学消解前文的紧张感，青黛与粉垩的设色，暗合宋代青绿山水传统，体现诗人深厚的艺术修养。后半写“烟际渔舟”“方音鹧鸪”“暝色猱玃”，则由宏阔转入幽微，以声（鹧鸪、怒涛、山泉）、色（烟、翠、白、暝）、动（侧转、涉险、攀援）交织成流动的巴山夜雨图卷。尤为精妙者，“涉险却恬嬉，胜赏反惊愕”一句，以渔人之“恬”反衬士人之“愕”，揭示不同生命姿态对同一险境的迥异体认，蕴含深刻的存在哲思。结句“抽短毫”“慰飘泊”，将诗之书写行为本身升华为对抗命运无常的精神实践，使全诗在壮美之外，透出沉静坚韧的人文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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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宋荔裳（琬）诗雄健沉郁，出入少陵、遗山之间。《黄茅滩》一篇，摹写三峡奇险，有‘直下塞坤维，高空插冥漠’之句，真得杜公‘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之神髓。”
2．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六：“荔裳宦迹多在蜀中，所作峡江诸诗，皆能摄山川之魄。《黄茅滩》起手即奇，‘囊橐’之喻，前人未道；结语‘庶几慰飘泊’，不言悲而悲愈深。”
3．清·赵执信《谈龙录》：“宋观察（琬）诗力追盛唐，尤工造语。如‘翠含青黛光，白者为粉垩’，以画理入诗，设色如顾恺之点染，非徒堆垛藻饰者比。”
4．近人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荔裳早岁以才隽称，遭逢鼎革，诗多抑塞磊落之音。《黄茅滩》虽写景，而‘汹汹怒涛哀，凫凫山泉弱’二语，涛之哀、泉之弱，皆诗人自况也，沉痛在字句之外。”
5．钱仲联《清诗纪事》：“宋琬此诗为顺治十六年（1659）赴成都府推官任途中所作，时值清廷初定西南，诗人以遗民心态观照险滩危峡，故奇景之中自有孤忠之影、危局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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