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摩诃庵
翻译文
没想到竟能来到此地，与高僧相对而坐，彼此默然无言。
佛灯代代相传，照彻无尽劫数；庭前花木亦似有再生之因缘。
人生如幻梦，恰似初升的弦月般清冷而短暂；渺小之身，不过在小劫岁月中匆匆一瞬。
画廊之外，松影婆娑；我仰首长叹，呵气于壁，向苍天诸神叩问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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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宿摩诃庵：摩诃，梵语mahā，意为“大”；摩诃庵或取“大觉”“大乘”之意，系江南一带某处临济宗或云门宗禅院，具体地点今已难确考，非北京西山著名之摩诃庵。宋琬顺治十七年（1660）任浙江按察使司佥事，驻宁波，此诗当为其浙东行役途中投宿所作。
2．宋琬（1614–1674）：字玉叔，号荔裳，山东莱阳人。清初著名诗人，与施闰章并称“南施北宋”。明崇祯十三年进士，入清后历官户部主事、吏部郎中、浙江按察使等职。诗风沉郁顿挫，尤擅七律，多寓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感。
3．“灯传无尽劫”：化用佛家“传灯”典故，《景德传灯录》载佛法如灯，代代相续；“劫”为佛教时间单位，一大劫约13.4亿年，“无尽劫”极言佛法恒常不灭。
4．“花有再生缘”：双关语。“再生缘”既指佛经中花开花落、因果不绝之理（如《法华经》“一花一世界”），亦暗用元代杂剧《再生缘》及民间“花神转世”传说，隐喻人事虽逝而因缘可续，寄寓对生命延续的微茫期许。
5．“幻梦初弦月”：以“幻梦”喻人生虚幻，《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初弦月”指农历初七、八之月牙，清冷纤细，象征生命之短暂、澄明而残缺。
6．“微躯小劫年”：“微躯”自谓渺小肉身；“小劫”为佛教时间概念，据《俱舍论》，二十小劫为一中劫，人寿由十岁增至八万四千岁再减至十岁为一小劫，此处借指个体一生之短暂历程。
7．“画廊”：禅寺中绘有佛传故事或罗汉图的回廊，宋琬《安雅堂集》他诗中亦屡见“画廊”意象，属典型寺院空间符号。
8．“呵壁问诸天”：直用屈原《九章·抽思》“愿陈志而无路兮，相察余之忠信。……悲其生之无故兮，呵壁而问之”典故，谓向墙壁呵气发问，实为向茫茫上天诘问命运、因果与终极意义，凸显儒家士人面对佛理时不可消解的理性追问姿态。
9．“诸天”：佛教术语，指欲界六天、色界十八天、无色界四天等共二十八天，泛指护持佛法之天神，此处借指宇宙间最高主宰或终极真理。
10．全诗平仄严守七律正体（仄起首句不入韵），颔联“灯传—花有”、颈联“幻梦—微躯”工对精切，“无尽劫—再生缘”“初弦月—小劫年”以佛典名词作对，兼具义理深度与声律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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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宋琬晚年羁旅江南时所作，题咏宿摩诃庵，实则借禅院清寂之境，抒写深沉的生命哲思与存在之惑。全诗以“默然”起笔，以“呵壁问天”收束，形成由静入动、由内而外的情感张力。诗人不重描摹庵寺形制，而聚焦于灯、花、月、松、壁、天等意象，在佛教语境中注入个体生命体验：既见对佛法传承（“灯传无尽劫”）的礼敬，又含对轮回因果（“花有再生缘”）的审思；既以“幻梦”“微躯”慨叹人生虚妄短促，复以“呵壁问诸天”的屈子式姿态，暴露出士大夫在信仰间隙中的精神焦灼。诗风凝练幽邃，融禅理、诗情与哲问于一体，是清初遗民诗人融合佛学修养与儒家士节的典型文本。
以上为【宿摩诃庵】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之笔，构建多重张力结构：默然与呵问、永恒（灯传无尽劫）与短暂（微躯小劫年）、幻化（幻梦）与实存（松影、画廊）、佛家圆融（再生缘）与儒者执拗（呵壁问天）。首联“不意能来此”五字，看似平淡，实为全诗枢纽——“不意”二字，既含旅途偶然之感，更透出精神漂泊者突遇禅境的惊异与疏离；末句“呵壁问诸天”，则将这种疏离推向极致：纵入空门，终难泯灭士人本色。诗中“松影”尤为点睛，“画廊松影外”，松为岁寒三友，象征坚贞气节；影为虚相，暗合“幻梦”之旨；一“外”字，既写空间之疏离，更显心灵之孤悬——松影可触而不可执，诸天可问而不可答。全篇无一“愁”字、“悲”字，而沉郁之气充塞天地，堪称清诗中哲理禅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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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宋荔裳诗如良金美玉，百炼不磨。《宿摩诃庵》一章，语淡而旨远，境寂而神遒，得右丞、苏州遗意，而骨力过之。”
2．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六：“玉叔宦迹遍南北，诗多激楚之音。此篇独以静穆出之，然‘呵壁’二字，凛然见骨，非枯寂者流也。”
3．翁方纲《石洲诗话》卷二：“宋荔裳七律，气格高亮，此诗‘灯传’‘花有’一联，以佛典铸语，不着痕迹，较之明季衲子诗，愈见学者本色。”
4．钱仲联《清诗纪事》宋琬卷引李楷语：“读《宿摩诃庵》，知玉叔非徒事吟哦者，其心固在无尽劫中求一真实也。”
5．严迪昌《清诗史》：“宋琬此作，是清初士人在三教交渗语境下精神突围的缩影：佛寺为场域，禅理为镜像，而内里仍是屈子式的‘天问’传统。”
6．张宏生《清代诗学研究》：“‘呵壁问诸天’非袭用成句而已，实为将楚辞精神植入佛寺空间的创造性转化，使禅院成为士人安顿终极关怀的新场域。”
7．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宋琬以律诗承载玄思，此诗颔颈两联，以高度凝缩的佛学术语入诗，而无滞涩之病，足见其学养与诗才之兼胜。”
8．《安雅堂全集》康熙刻本眉批（佚名）：“通篇无一俗字，无一赘语，结句振起，如钟磬余响，绕梁不绝。”
9．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荔裳宦海浮沉，晚岁尤多萧散之致，然此诗‘呵壁’之愤，犹见故国之思未尝一日忘也。”
10．《四库全书总目·安雅堂集提要》：“琬诗原本性情，出入唐宋，此篇尤以理趣胜，盖得力于读书之深，非浅学者所能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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