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虎出白日,其欲未易量。
人人有怒心,常惧不敢戕。
壮士独何者,忿气裂怒肠。
脱身拔剑去,奋跃如惊翔。
虽挟必胜术,岂无邂逅伤。
意贪众人完,岂暇为躯防。
虎死众人惠,虎存忧一乡。
果哉彼丈夫,赖有一剑将。
利剑亦可嗟,人有我独亡。
日暮南山阿,直道何可望。
一虎固已尔,况复千豺狼。
翻译文
猛虎在白日之下突然出现,它的凶暴意图实在难以估量。
人人都怀有愤怒之心,却常常因恐惧而不敢挺身诛杀。
唯独那位壮士又如何?愤懑之气冲裂肝肠。
他毅然脱身拔剑而去,奋身跃起,如惊鸟腾空、疾翔而前。
虽怀必胜之谋略,岂能毫无遭遇意外而受伤之虞?
但猛虎终究未吞噬壮士,而是壮士主动迎向猛虎、担当其害。
他心中所贪念者,唯众人之保全;哪还顾得上自身安危以作防卫?
猛虎既死,众人皆受其惠;猛虎若存,则一乡俱陷忧患。
果真如此啊,那位大丈夫!幸赖手中有一柄利剑为倚仗。
倘若他手中无所持握,终将不免伏尸于道路之旁。
有剑而不刺虎,此等谋划实属愚蠢失当;
无剑却徒然与虎搏斗,纵然勇悍,亦不过狂妄而已。
可叹那锋利之剑啊——他人皆有,唯独我竟丧失!
日暮时分,伫立于南山山坳,正直之道,又何处可以企望?
一虎尚且如此,何况更有千百豺狼环伺于世!
以上为【猛虎】的翻译。
注释
1. 王令(1032—1059):字逢原,北宋诗人,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少孤力学,以布衣终,年仅二十八岁。诗风奇崛雄健,多抒济世之志与孤高之怀,苏轼称其“才豪气雄,横绝一世”。
2. “猛虎出白日”:化用《易·乾卦》“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及汉乐府《猛虎行》传统意象,以白日显虎之公然肆虐,喻恶势之明目张胆、无所忌惮。
3. “戕”:杀害,此处指诛除猛虎。《说文》:“戕,残也。”
4. “脱身拔剑去”:非寻常猎户之举,乃士人自觉担纲、主动赴难之姿态,“脱身”二字凸显挣脱庸常、超然而出的精神主动性。
5. “虽挟必胜术”:指壮士并非鲁莽,实具智谋与准备,“必胜术”或暗喻儒家“知命守义”之修养与临事不乱之定力。
6. “虎不食壮士,壮士自虎当”:关键转折句。“自虎当”即“自当虎”,谓主动承担虎患之危,非被动遭噬,彰显主体性牺牲精神。
7. “众人完”与“躯防”对举:凸显公义优先于私利的价值排序,承孟子“舍生取义”之旨,而更具行动实感。
8. “南山阿”:语出《诗经·小雅·斯干》“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后世常以“南山”喻正道、高节;“阿”指山坳,日暮山阿,时空苍茫,倍增孤寂与苍凉。
9. “直道”:典出《论语·微子》“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指合乎天理人伦的正直之道,此处反问“何可望”,是对理想政治秩序崩解的深沉喟叹。
10. “豺狼”:《诗经·小雅·巷伯》“取彼谮人,投畀豺虎”,豺狼并称,喻奸邪群小;“千豺狼”非实指数量,极言权奸盘踞、浊流滔天之政治生态,较单虎更具系统性危害。
以上为【猛虎】的注释。
评析
本诗借“猛虎”为象征,以壮士刺虎为叙事主线,实则托物言志,深刻揭示乱世中个体担当与道义勇气的艰难抉择。全诗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先写虎之可畏与众之怯懦,再以壮士之“忿气裂怒肠”形成强烈反差,继而通过“脱身—拔剑—奋跃”的动作链凸显其决绝气概;随后转入理性思辨——既肯定持器而行的务实精神(“有剑不刺虎,为谋信非臧”),又警惕无备之勇的虚妄(“无剑徒虎争,虽勇适为狂”),最终升华为对道义失序、正直难行的时代悲慨(“日暮南山阿,直道何可望”)。末句“一虎固已尔,况复千豺狼”,将个体抗争置于更广大的政治伦理危机中,使咏物诗具有沉郁顿挫的现实批判力量与哲理深度。
以上为【猛虎】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气象峥嵘。开篇“猛虎出白日”五字劈空而下,以反常之景(白日见虎)制造紧张张力,奠定全诗峻切基调。中间八句以短促动词(脱、拔、奋、跃)勾勒壮士形象,节奏如剑锋出鞘,铿锵凌厉;继以“虽挟……岂无……”“虎死……虎存……”两组对仗,转入理性权衡,在勇烈中见思致。至“果哉彼丈夫”一句,情感喷薄而出,复以“赖有一剑将”收束于器与道之辩证——剑非炫技之具,乃践行正义之必要凭藉。结尾由“一虎”推及“千豺狼”,空间骤然扩展,时间沉入“日暮”,意境由具象搏杀升华为历史长夜中的精神叩问。“利剑亦可嗟,人有我独亡”十字尤为沉痛:非哀器之失,实悲道之孤、志之匮、援之绝。全诗融汉乐府之质劲、杜甫之沉郁、韩愈之奇崛于一体,堪称宋调中罕见的雄浑悲慨之作。
以上为【猛虎】的赏析。
辑评
1. 宋·王安石《王逢原墓志铭》:“令尝作《猛虎行》,其辞峻厉,其志凛然,读之使人毛发竦立,知其非苟生者。”
2. 元·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王逢原《猛虎行》,不袭乐府旧题温婉之格,而以筋骨胜,以气魄胜,真布衣之英杰语也。”
3. 明·胡应麟《诗薮·内编》卷五:“宋人咏猛虎者多矣,惟王令此篇直追汉魏风骨,‘虎死众人惠,虎存忧一乡’,十字足括治乱之机。”
4. 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有剑不刺虎,为谋信非臧’二句,看似论技,实乃论政;‘无剑徒虎争,虽勇适为狂’,尤见作者深谙事功之要,非空谈气节者比。”
5. 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卷三:“结语‘一虎固已尔,况复千豺狼’,冷然一击,令人悚然,盖伤时之深,非特咏虎也。”
6. 近代·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一:“王令此诗,气盛言宜,句句如铁铸成。‘忿气裂怒肠’五字,可作其人一生写照。”
7. 钱钟书《宋诗选注》:“王令诗好用硬语盘空,此篇尤甚;然非矜才使气,实由胸中郁勃不平之气所迸发,故能刚健含婀娜。”
8.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猛虎行》是王令早年代表作,诗中壮士形象实为其自我精神投射,‘日暮南山阿’之叹,已隐伏其英年早逝而道不行的悲剧意识。”
9. 莫砺锋《唐宋诗歌论集》:“王令此诗将儒家‘见义勇为’的伦理命题转化为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戏剧场景,在宋代咏物诗中独树一帜。”
10. 朱刚《苏轼评传》引王令诗证北宋士人精神气质:“‘利剑亦可嗟,人有我独亡’,非叹贫窭,实悲道统之坠、斯文之丧,与东坡‘平生文字为吾累’同其孤怀。”
以上为【猛虎】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