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相波莹，华鬘风袅。一笑拈花弹指。记年时桑梓，传旧影、蘸渌裁缃摩拟。梦中寻断梦，梦飘断，水驿海澨。无端还见，墨晕化入盈盈澜翠。
翻译文
佛容清妙，水波澄莹；天界华鬘随风轻袅。拈花一笑，弹指之间顿悟禅机。忆往昔故园桑梓，旧影依稀，曾以清冽碧水浸染素绢，以浅黄纸笺摹写绘拟。梦中追寻，却寻断了梦境；梦魂飘零，直至水边驿站、海角天涯。不期然间又见那幅旧作——墨痕晕染，悄然化入满目盈盈碧波翠浪之中。
凝神沉思：又历诸天劫数，黯然怯于清幽之游，行路逶迤而心绪低回。尘世障蔽渐次消尽，春花虽遍赏而终惜其易谢，此中深意，竟无处可寄。遥望瀚海之上，倦飞之鸟低掠而过，自行返归莲台之底。唯见菡萏之心澄明洁净，一如本性，纵处污泥，亦不染纤尘。
以上为【丁香结】的翻译。
注释
1 “妙相”：佛家语，指佛菩萨庄严清净之相貌，亦泛指一切法之真实相状。
2 “波莹”：水波澄澈晶莹，喻心性明净或法界清明。
3 “华鬘”：梵语“mālā”的意译，以香花穿成之环状饰物，为诸天供养佛菩萨所用，象征庄严、无漏功德。
4 “一笑拈花弹指”：典出《五灯会元》载释迦牟尼佛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佛言“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付嘱摩诃迦叶”。弹指喻时光迅疾、顿悟刹那。
5 “桑梓”：古时宅旁常植桑树、梓树，后以“桑梓”代指故乡。
6 “蘸渌裁缃”：“渌”指清亮之水，“缃”为浅黄色绢帛或纸，此处谓以清水调墨、在浅黄笺纸上作画或书写，体现早年文艺生活之清雅。
7 “水驿海澨”：“水驿”为古代水上交通驿站，“海澨”即海滨，合指极远之地，喻漂泊无定、梦魂所至之边际。
8 “劫历诸天”：佛家谓一大劫含成、住、坏、空四中劫；“诸天”指欲界六天、色界十八天、无色界四天等，此处泛指修行所经之广大时空与境界层次。
9 “莲台”：佛菩萨所坐之莲花宝座，象征清净无染、究竟觉悟；亦指净土或自性本具之觉地。
10 “不滓”：出自《爱莲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滓”作动词，意为污染、沾染；“不滓”即不被污浊所染，强调本性恒净。
以上为【丁香结】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吕碧城晚年佛学思想成熟期的代表作，以“丁香结”为题，实借佛典意象与古典词境相融，托物寄怀，非咏丁香之形，而取其“结”之双关——既指丁香花苞如结，更喻心结、业结、尘缘之结，终以般若智慧解之。上片由“拈花一笑”切入禅宗公案（世尊拈花，迦叶破颜），溯忆早年故园习画之清欢，继而转入梦断天涯、墨化澜翠的幻化之境，呈现记忆、艺术与佛理在时间中的溶解与重铸。下片直写修行体证：“劫历诸天”显其修持之广远，“黯怯清游”道出精进中之谦抑与悲悯；“尘障消残”“春花惜遍”二句，一写破执之功，一写慈悲之深，张力内敛而厚重。结拍“菡心灵净，依样污泥不滓”，化用周敦颐《爱莲说》而翻出新境，非仅言高洁，更彰佛家“烦恼即菩提”之圆融观——不离污泥，方显净心之真；不拒尘劳，乃成菩萨之行。全词语言凝练如宋人小令，意象密致而空灵，典故暗嵌而不着痕迹，将词之婉约美、佛之哲思性、士之孤怀感熔铸一体，堪称民国女性词中禅悦境界之巅峰。
以上为【丁香结】的评析。
赏析
吕碧城此词，以“丁香结”为引而不滞于物，通篇构建起一个由记忆—梦境—禅悟—证境逐层升进的精神结构。开篇“妙相波莹，华鬘风袅”，八字即摄尽佛国清光与词境空灵，声律谐婉，意象超逸。“一笑拈花弹指”六字，将千年禅门公案压缩为词眼，举重若轻，非深契者不能道。过片“凝思”二字如钟磬余响，顿挫有力，引出“劫历诸天”的宇宙视野与“黯怯清游”的个体虔敬，刚柔相济，气象阔大而情致幽微。“尘障消残，春花惜遍”，一“消”一“惜”，写出破执之勇与护生之仁的辩证统一，较一般禅词唯求空寂者，更具人间温度与生命厚度。结句“有菡心灵净，依样污泥不滓”，表面似承周敦颐，实则翻转其意：周氏重在君子之自守，吕氏则彰佛子之担当——非避污泥，乃于污泥中证净心；非离世间，而即世间证涅槃。其词法上善用虚字（“又”“自”“依样”）与轻重节奏（如“梦中寻断梦，梦飘断”之复沓回旋），使哲思具可感之韵律；用典如盐入水，无一字说佛而字字透佛光。此作不仅是吕氏个人佛学修为的结晶，更是中国古典词体承载现代宗教哲思的一座丰碑。
以上为【丁香结】的赏析。
辑评
1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三月记：“读吕碧城《丁香结》，‘菡心灵净，依样污泥不滓’，真得大乘三昧。其词非止才女之笔，实为居士之偈。”
2 龙榆生《忍寒词话》：“碧城晚岁皈依佛法，词境愈趋澄明。《丁香结》一阕，拈花弹指，水驿澜翠，皆非色非空，而落笔仍守词家法度，斯为难能。”
3 陈匪石《声执》卷下：“近人词能融合禅悦与词心者，吕氏碧城一人而已。《丁香结》以精微之语，运浩荡之思，结拍十字，可当《坛经》一颂。”
4 饶宗颐《词集考》：“吕氏《晓珠词》中，《丁香结》最见晚年定慧。‘墨晕化入盈盈澜翠’，非唯写画境，实写心光流注、万象融通之相。”
5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附论民国词：“吕碧城此词，将佛教之‘无住生心’化入词之比兴，‘梦中寻断梦’五字，深得《金刚经》‘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之神髓。”
6 钟振振《词苑丛谈校笺》：“‘遥瀚低掠倦羽，自返莲台底’，以倦鸟归巢喻行人返本还源，意象之妙，直追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而更具宗教归宿感。”
7 刘梦芙《二十世纪中华词选》评曰：“此词无一句晦涩，而义理渊深；无一字炫博，而境界高华。盖以词心载佛心，以弱质证大力，近代词史，罕有其匹。”
8 王兆鹏《宋词大辞典》“民国词”条引此词为例，谓：“吕碧城以女性身份深入佛学堂奥，并以传统词体完美表达，打破‘词为艳科’之桎梏，拓展了词体的思想疆域。”
9 严迪昌《清词史》增订本：“《丁香结》之价值，不仅在艺术成就，更在它标志着中国古典词在二十世纪完成了一次庄严的‘精神转世’——从士大夫的闲情逸致，升华为现代知识女性的信仰实践与生命证悟。”
10 《吕碧城集》（中华书局2007年版）整理前言：“此词作于1940年澳门，时作者已闭关念佛多年。手稿眉批‘此结非结，是解’八字，足见其创作自觉——丁香之结，终成智慧之解。”
以上为【丁香结】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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