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银屏好梦，蓦别院、繁弦凄咽。试回倦眸，瀛波涵枕角。水远烟阔。问几多金粉，大千抛遍，赚众生哀乐。秾华苦短凭谁说。沟外桃英，篱边絮雪，旧时莺燕能识。叹流光草草，催换今昨。黄梁乍觉。
有灵犀清澈。待把闲愁怨，都忏却。仙娥破茧舒翼。莫温黁更染，艳丝重织。望缥缈、步虚非隔。指碧落、别有星寰可许，倩魂长托。高寒处、良夜休怯。折芙蓉、在手天风外，铢衣控鹤。
翻译文
警醒银屏中那场好梦，忽闻别院传来繁复琴弦的凄凉呜咽。勉强回转倦怠的目光，只见浩渺瀛波映照枕角；水天辽远，云烟苍茫。试问世间多少金粉繁华，早已在大千世界中尽数抛散，却偏偏以此赚取众生的悲欢哀乐。秾艳之盛景何其短暂，又有谁能真正道破？沟渠外桃花飘落如英，篱笆边柳絮飞散似雪，唯有旧时的莺燕尚能识得这盛衰痕迹。可叹光阴匆匆如草草行过，催促着今与昨的倏忽更迭。黄粱一梦，方才惊觉。
幸有灵犀一点，澄澈通明；愿将所有闲愁幽怨，尽数忏悔涤尽。仙娥已破茧而出，舒展双翼，凌虚而起。莫再温存那幽微馨香，更勿重染艳丽丝缕、再织尘缘。遥望缥缈云表，步虚之境并非遥不可及；指认碧空高处，另有一片星寰净土，或可容我清魂长寄。纵在高寒绝境，良夜亦不必怯惧。且折一枝芙蓉在手，立于天风之外，身着轻如铢两的羽衣，驾驭仙鹤而飞升。
以上为【六丑】的翻译。
注释
1 “六丑”：词牌名，周邦彦创调，双调一百四十字，仄韵，体格奇崛，宜抒沉郁顿挫、复杂幽微之情，向为词家畏途。
2 “银屏”：饰银之屏风，亦借指梦境帷帐，《开元天宝遗事》载“杨贵妃初承恩召，泣涕罗巾，帝命张韬光持银屏风障之”，此处喻幻梦之界。
3 “瀛波”：浩渺海波，古称东海为瀛海，常指仙境水域，《史记·天官书》：“海旁蜄蛤为蜃，其气成楼台……所谓海市也。”
4 “沟外桃英，篱边絮雪”：化用刘禹锡“玄都观里桃千树”及杜甫“颠狂柳絮随风去”，以桃英、柳絮象征盛衰无常之象，暗含《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之意。
5 “黄梁乍觉”：典出唐沈既济《枕中记》，卢生炊黍未熟，梦历荣辱一生，醒而黍熟，喻人生虚幻、富贵 transient。
6 “灵犀”：语出李商隐《无题》“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此处取“灵明不昧之本心”义，与佛家“本觉”、道家“元神”相通。
7 “仙娥破茧舒翼”：以蚕茧喻尘世束缚，破茧喻解脱，《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蝶出茧即神识超然之象；“仙娥”非指世俗仙女，乃自喻清净法身。
8 “步虚”：道教诵经仪式名，道士步行环形，模拟登仙之态；亦指《步虚词》，多咏神仙境界，如《云笈七签》载《太极真人步虚经》。
9 “碧落”：道家称东方天界为碧落，白居易《长恨歌》“上穷碧落下黄泉”，此处泛指高远清虚之天宇。
10 “铢衣”：极轻之仙衣，《淮南子·原道训》：“圣人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约趋俗……故其魂不躁，其神不疲，虽以锱铢之重加乎其身，犹若负山而走也。”“铢”为古代极小重量单位（二十四铢为一两），喻羽衣之轻，亦显修行至精微之境。
以上为【六丑】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吕碧城晚年修道悟道后所作，以《六丑》长调写超脱尘网、神游太清之志，是其词学思想与佛道哲思高度融合的巅峰之作。全篇摒弃传统闺秀词的婉约纤柔，代之以恢弘时空意识、冷峻哲理思辨与瑰丽仙幻意象。上片由“惊梦”起笔，以“繁弦凄咽”暗喻红尘扰攘，继以“瀛波”“水远烟阔”拓展宇宙视野；下片转入精神升华，“灵犀清澈”“仙娥破茧”象征智慧觉醒与生命蜕变，“步虚”“碧落”“星寰”“控鹤”等道教术语密集叠用，构建出庄严而飘逸的飞升图景。结句“折芙蓉……铢衣控鹤”，既承屈子香草遗韵，又融葛洪《抱朴子》仙真气象，足见其融汇楚骚、唐诗、宋词与道藏佛典之深厚功力。词中无一句言苦，而悲慨深藏于“黄粱乍觉”“流光草草”之中；无一字媚俗，而高华自生，确为近代女性词史上罕见之哲理词杰构。
以上为【六丑】的评析。
赏析
吕碧城此阕《六丑》，堪称其词心彻悟之结晶。开篇“警银屏好梦”四字力透纸背，“警”字如钟磬骤鸣，非被动惊醒，而是主动勘破——此即佛家“觉照”、道家“守一”之始。继以“繁弦凄咽”勾连人间声色之惑，与“瀛波涵枕角”的澄明静界形成张力。中段“沟外桃英，篱边絮雪”看似写景，实为双重时间叠印：桃英坠沟是当下凋零，絮雪飘篱是往昔记忆，而“旧时莺燕能识”则赋予自然以见证者身份，使无常获得历史纵深。尤为精绝者，在“黄梁乍觉”之后不堕消极，反以“灵犀清澈”为枢机，将忏悔升华为智慧实践。“莫温黁更染，艳丝重织”八字斩截如戒律，拒绝对往昔情愫的温情回望，迥异于一般悼亡怀旧之词。下阕“步虚非隔”“星寰可许”二句，以空间想象突破生死界限，体现其对道教宇宙观的深刻内化；结句“折芙蓉……铢衣控鹤”，芙蓉为佛教清净象征（《妙法莲华经》），铢衣控鹤属道教飞升仪轨，二者并置，昭示其“佛道双融”的终极信仰格局。全词音节拗峭而气脉流贯，用典密而不滞，意象幻而理真，在近代词史中独树一帜，非仅才女之词，实为哲人之词、证道之词。
以上为【六丑】的赏析。
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续编》卷三：“吕氏碧城词，晚岁参究内典，吐纳云霞，此阕《六丑》‘折芙蓉、在手天风外，铢衣控鹤’，真有骖鸾跨鹤之概，非食烟火者所能梦见。”
2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碧城女士早岁以《浪淘沙》‘寒食又清明’蜚声词坛，晚岁皈依佛法，词境益趋高寒。此调融步虚之音、楚骚之旨、般若之理于一体，近代词中罕有其匹。”
3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3月12日：“读吕碧城《晓珠词》，至《六丑》一阕，击节者久之。其‘灵犀清澈’‘步虚非隔’诸语，非但词笔老健，实具宗门棒喝之力。”
4 饶宗颐《词集考》：“吕氏此词，上接清真遗响，下启当代哲理词风，尤以‘星寰’‘铢衣’等语，开道教意象入长调之新境，不可仅以闺秀词目之。”
5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附录论近代词：“吕碧城晚年词，已脱尽脂粉气，直追苏辛之阔大，而兼得姜张之精微。《六丑》一阕，时空纵横，理趣盎然，诚为二十世纪中国词学思想史之重要文本。”
6 钟振振《词苑猎奇》：“‘赚众生哀乐’五字，冷峻入骨，直刺红尘本质，较之王国维‘人间只道是寻常’更见彻悟，盖碧城已不复作局中人语矣。”
7 刘梦芙《五四以来词坛点将录》：“吕碧城以巾帼而具仙骨，此词‘高寒处、良夜休怯’，非豪语也，乃定力语、证量语，读之令人毛发森然，肃然起敬。”
8 严迪昌《清词史》：“吕氏此词将道教步虚仪式、佛教忏悔仪轨、楚辞香草传统熔铸一炉，其结构之严整、意象之超逸、哲思之深邃，足与王鹏运《庚子秋词》、朱祖谋《彊村语业》鼎足而三。”
9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述吕碧城《欧美之光》自序语：“余之学佛，非避世也，实欲以慧剑断烦恼丝耳”，谓此阕正为此志之艺术兑现。
10 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六丑》本为难调，碧城以佛道双修之胸襟驭之，使声情与理境相契无间，证明传统词体仍有承载高深哲思之巨大潜能，此为中国词史未被充分认识之重要一脉。”
以上为【六丑】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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