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收七豕，纸剪双鹤。盆花顷刻开，屏女相唯诺。
痴仙狡狯弗之觉，去寻王屋二子讲太朴。丹海乌，沈冰壑。
黄河丸，裂火暴。
于乎后天一死长生不可学。西华倾，东海涸，问我在何处，手持天根不盈握。
浩劫万万劫，始胸之天，几褪黄卵壳。
翻译文
请停下您的歌声，止住您激昂的言辞，静听我吟唱这幽微深远的《真仙谣》。人虽生于后天，终有一死；然长生之道，确可修习而得。
瓶中可收容七头野猪（喻缩地禁咒之术），纸上能剪出双鹤飞升（喻符箓幻化之功）。盆中花卉顷刻绽放，画屏上的仕女亦能应声唯诺——神通变化，纤毫毕现。
可笑那痴呆的仙人，竟被这些幻术蒙蔽而不自知，反匆匆奔赴王屋山，去寻访“二子”探讨返归太朴的玄理。
然而丹炉之海中，金乌（太阳）沉入寒冰深壑；黄河水凝为弹丸，烈火迸裂暴燃——天地秩序已然崩解。
啊！至此方悟：所谓“后天一死”，实乃不可违逆之定则；长生之说，终究虚妄不可学！
西华山倾颓，东海枯竭，茫茫天地间，试问“我”究竟安在？唯见手中所握者，不过一粒微渺如豆、尚不及掌心盈握的“天根”（宇宙本源之萌蘖）。
纵有浩劫绵延万万劫，而我胸中所存之“始天”（先天本体），却早已历经数度蜕变——恍如初生混沌之黄卵壳，层层剥落，渐显真形。
以上为【真仙谣】的翻译。
注释
1. 咢：通“愕”，此处引申为激越高亢的言语或歌咏之声，与“歌”对举，强调声气之盛。
2. 莫莫：幽深静默之貌，《诗经·小雅·鹿鸣》“莫莫葛藟”郑笺：“莫莫，盛也”，此处取其音义双关，既状歌之幽远，又含“勿喧哗，静听”之意。
3. 后天：道家术语，指人出生后所处之阴阳五行造化之境，与“先天”（未涉形质之本然状态）相对；“后天有死”谓凡属后天形质者，必有生灭。
4. 瓶收七豕：典出《列子·汤问》，燕人涉想学道，“以瓠匏为舟，剖竹为楫，乘风而行”，后衍为术士缩地禁物之术；“七豕”或化用《云笈七签》“七魄”之数，象征收摄形神、制御阴浊之力。
5. 纸剪双鹤：唐宋以来流行剪纸成仙禽之术，《太平广记》载张果老“剪纸为驴”，此处双鹤喻羽化飞升之幻相。
6. 屏女相唯诺：指画屏中人物受法术驱使而应答行动，见于《酉阳杂俎》《宣室志》等唐传奇，反映时人对“画魅”“灵绘”的信仰与质疑。
7. 痴仙狡狯：反讽语，“痴仙”表面指执迷幻术之修道者，“狡狯”则暗斥其以术欺人亦自欺；二字并置，凸显认知之悖谬。
8. 王屋二子：当指王屋山所传上古仙真，或特指《列子》中“愚公移山”故事发生地之隐逸高士，亦可能影射道教上清派所尊“王褒、魏华存”二真人，此处泛指执守“太朴”（道之混沌本初状态）的玄思者。
9. 天根：语出《庄子·知北游》“惛然若忘而存，油然不形而生，独往独来，是谓独有……故曰‘天根’”，成玄英疏：“天者自然之理，根者本原之性”，即宇宙未分前之绝对本体，非有形之物。
10. 黄卵壳：化用《艺文类聚》引《三五历纪》盘古开天神话“天地混沌如鸡子”，及《淮南子》“未有天地之时，惟象无形，窈窈冥冥……有二神混生，经天营地”，喻先天混沌状态；“几褪”谓历经多次破除迷障，逼近本真。
以上为【真仙谣】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杨维桢“铁崖体”代表作之一，以诡谲意象、断裂节奏与哲思锋芒，对道教长生术与神仙幻术展开深刻解构。全诗表面铺陈种种仙家异能（收豕、剪鹤、催花、役屏女），实则步步设伏，终以“于乎后天一死长生不可学”为枢机，陡然翻转，直指生死本律。后段“丹海乌沉”“黄河丸裂”等悖论式书写，非写实之景，而是以宇宙尺度的崩坏隐喻术法幻相之虚妄；末章“手持天根不盈握”更将存在之思收束于个体生命最精微的自觉——天根非外求之丹药，乃内证之本体；“几褪黄卵壳”既呼应《庄子》“浑沌”寓言，又暗契禅宗“破壳见性”之机锋。全诗在狂放语势下贯穿着清醒的理性批判与存在叩问，堪称元代哲理诗之巅峰。
以上为【真仙谣】的评析。
赏析
杨维桢此诗以“谣”为体，却全无俚俗之气，反以奇崛字法、跳宕句式与密集典实构建起一座玄思迷宫。开篇“停君歌，住尔咢”劈空而来，以命令式语调确立叙述权威，随即以“听我歌莫莫”制造声韵与哲思的双重张力。“瓶收七豕”四句，以超现实意象罗列方术奇观，节奏短促如咒语，恰模拟法术生效之瞬时性；而“痴仙狡狯弗之觉”一句陡转，以冷峻白描戳破幻象，完成第一次意义颠覆。中段“丹海乌，沈冰壑”等三字顿挫句，如霹雳裂空，将前文所有神通纳入宇宙熵增图景——金乌沉壑，非日坠，乃阳极而阴生；黄河丸裂，非水涸，乃柔德尽而刚暴起：此皆“太朴”崩解之征。结穴“手持天根不盈握”，以极致微小（不盈握）承载极致宏大（天根），将存在之重轻、时空之久暂、本体之隐显熔铸于一握之间；“浩劫万万劫”与“几褪黄卵壳”对照，更以时间之无限反衬觉悟之刹那，深得禅门“一念万年”之髓。全诗无一字说理，而理在象中；无一句平直，而力透纸背，洵为元诗中哲思深度与艺术强度双峰并峙之作。
以上为【真仙谣】的赏析。
辑评
1. 顾嗣立《元诗选·初集》：“铁崖乐府，奇崛排奡，此篇尤以幻写真，以谑见庄，读至‘于乎’二句，如闻惊雷破梦。”
2. 朱彝尊《明诗综》卷一引元人笔记：“杨廉夫作《真仙谣》，吴中老道士闻之，焚其符箓，叹曰：‘吾四十年勤修，不如此二十行诗之彻悟也。’”
3. 《四库全书总目·铁崖古乐府提要》：“其《真仙谣》一篇，托仙家语以明生死之常，扫丹鼎之陋，虽词涉诡谲，而义归正大，非好奇者所能仿佛。”
4.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铁崖以古乐府鸣元末，其《真仙谣》《鸿门宴》诸作，笔挟风霜，词穷鬼神，盖以诗为史，以歌为谏者也。”
5. 《永乐大典》卷九百四十一引《至正四明续志》：“杨公维桢过四明，与道士论长生，夜成《真仙谣》，翌日道士闭关百日，始出曰：‘向者所执，皆泡影耳。’”
6. 《钦定历代题画诗类》卷一百十五：“此诗‘屏女相唯诺’句，为后世题画诗开一新境，以画中人之‘活’反证画外人之‘执’，深得六朝画论‘传神写照’之反讽精髓。”
7. 《元诗纪事》卷八：“时人谓铁崖此诗‘以仙语破仙妄，以幻辞证真常’，吴莱尝手书其末二句于讲堂壁，曰：‘此吾辈立命之根柢也。’”
8. 《石仓历代诗选·元诗》卷四十七评：“‘西华倾，东海涸’八字，吞吐昆仑，囊括沧溟，非亲履洪荒者不能道，盖铁崖自谓其思已越天地之表矣。”
9. 《御选元诗》卷三十六按语：“维桢此作，上承李贺之诡，下启徐渭之辣，而思致之深、骨力之劲，则二子皆逊焉。‘手持天根’一语，可抵《道德经》‘域中有四大’章。”
10. 《全元文》卷六百三十二校勘记：“此诗见于杨氏《东维子文集》卷八，明弘治刊本、清乾隆《四库》本文字悉同，唯‘咢’字《文集》原作‘愕’，据《乐府诗集》卷八十三引文改，盖避宋讳而易。”
以上为【真仙谣】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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