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壮士，智如张子房，胆如赵子龙。神州地入黄旗东，壮士手挽回天功。
探虎入虎穴，壮士沃焦心火热。怒潮一卷石头城，匕尖已带乖龙血。
闇中三耳走鬼工，百日淬匕一日穷。座中火位剉杌肉，壮士灭迹孤飞鸿。
柯坛劫盟地还鲁，舞阳小儿何足数。博浪沙头力士归，为韩报仇仇必虏。
于乎大将军，万夫雄，赤心报国为先锋。如何马头交剑不斫贼，却留小惠夸丁公。
翻译文
舒壮士啊，智慧堪比汉初谋臣张良（字子房），胆气胜过蜀汉猛将赵云（字子龙）。神州大地已沦陷于元朝黄旗所指之东，壮士却以赤手擎天之力，力图挽回倾颓的国运。
他深入虎穴如探囊取物，壮士胸中焦灼如焚，热血沸腾。怒潮般席卷石头城（今南京），匕首尖端早已沾染叛逆巨奸（“乖龙”喻僭主或暴政象征）的鲜血。
暗夜之中，三耳秘工（指精于刺探、机巧的刺客助手）悄然奔走；百日淬炼匕首，一日之内穷尽心力完成使命。座中依五行火位设局，斩剁仇敌之肉（一说指行刑或祭誓），壮士事成即杳然遁迹，如孤鸿高飞，再无踪影。
昔日柯邑盟坛劫持齐桓公之地（典出《左传》曹沫劫齐桓公事），终使鲁国重获失地；那秦舞阳（荆轲副手）般的稚嫩小儿，何足挂齿！博浪沙头大力士（张良遣椎击秦始皇者）功成而归，为韩国复仇，仇雠必被擒获。
呜呼！那位号称“大将军”的万夫之雄，赤胆忠心报效国家，本当为复国先锋——可为何临阵之时，马头相逢竟拔剑而不斫贼，反以小恩小惠笼络叛将丁公（项羽部将，临阵私纵刘邦），贻误大局，令人扼腕！
以上为【舒刺客】的翻译。
注释
1 “舒壮士”：诗中虚构的抗元义士，姓氏取“舒”或寓“舒展国运”之意，非实有其人，乃诗人精神投射。
2 “张子房”：张良，字子房，汉初谋臣，曾策划博浪沙椎击秦始皇，后辅刘邦灭秦亡楚，以智谋著称。
3 “赵子龙”：赵云，字子龙，三国蜀汉名将，长坂坡单骑救主，胆识超群，“胆如赵子龙”极言其勇。
4 “黄旗东”：元朝尚白，然军旗多用赤黄，此处“黄旗东”暗指元军铁骑自北方南下，占据中原以东广大疆域，亦隐用“黄旗紫盖”典（《三国志》载吴地有“黄旗紫盖见于东南”，喻帝王之气），反讽元廷窃据正统。
5 “沃焦”：古代神话中东海之山名，水入即沸，见《列子·汤问》，此处喻壮士心志焦灼炽烈，不可遏止。
6 “石头城”：六朝古都建康（今南京）要塞，南宋末为元军攻陷之地，此处代指江南抗元中心，亦含“石城易守难攻而竟失”之痛。
7 “乖龙”：语出《庄子·列御寇》“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后世以“乖龙”指桀骜不驯、兴风作浪之恶龙，诗中喻元廷暴政或具体权奸（如宰执伯颜、脱脱等）。
8 “三耳”：典出《列子·说符》“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后世引申为耳目众多、精于侦伺之人；“闇中三耳”谓刺客行动隐秘，耳目通神，非实指三只耳朵。
9 “火位剉杌肉”：“火位”依五行方位属南，主杀伐，此处指行刺设局之方位；“剉杌”即剁断木桩，喻斩杀仇敌，亦暗用《周礼》“剉杌以祭”之仪，赋予复仇以神圣性。
10 “丁公”：项羽部将，楚汉战争中于彭城之战私纵刘邦，后被刘邦以“不忠其主”为由诛杀，《史记·季布栾布列传》载其事；诗中借古讽今，斥责元末某些首鼠两端、私惠邀功的将领。
以上为【舒刺客】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杨维桢托古讽今、借刺侠之烈抒故国之恸的代表作。诗中“舒壮士”并非实指某人，而是诗人精心塑造的理想化抗元义士形象，融张良之智、赵云之勇、聂政之烈、专诸之决于一体，实为元末江南遗民精神人格的诗性结晶。全诗以密集典故构建历史纵深，以“虎穴”“怒潮”“乖龙血”“孤飞鸿”等意象营造奇崛刚烈的审美张力，语言峭拔跳荡，节奏急促如鼓点，体现杨维桢“铁崖体”特有的雄奇诡谲风格。末段陡转直斥“大将军”之伪忠与苟且，锋芒直指元末某些降而复叛、挟功自重的军阀（如张士诚部将或部分归附元廷的南宋旧臣），具有强烈现实批判性。诗非咏史，实为檄文；不写刺客，而在立魂。
以上为【舒刺客】的评析。
赏析
杨维桢此诗突破传统咏侠诗的悲慨基调，以青铜铸剑般的语言硬度与熔岩奔涌般的节奏强度，重构了刺客书写的美学范式。开篇“智如张子房，胆如赵子龙”八字劈空而下，非铺陈而是定调，确立壮士“智勇双绝”的人格坐标；继以“探虎入虎穴”“怒潮卷石头”等动词暴烈组合，使空间（虎穴、石头城）、时间（百日淬、一日穷）、力量（怒潮、乖龙血）三重维度在诗行中激烈碰撞。尤为精绝者，在“闇中三耳”“火位剉杌”等句，将方术、五行、祭祀等冷僻知识熔铸为刺杀行动的神秘语法，赋予暴力以庄严仪式感。结尾“于乎大将军”陡然翻案，由颂转叱，以历史镜像照见现实溃烂，使全诗升华为一柄寒光凛凛的道德判剑。其艺术成就，正在于以古典语码激活当代痛感，以传奇笔法书写沉痛现实。
以上为【舒刺客】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六十七：“维桢诗才力雄健，务求新异……此《舒刺客》一篇，假侠客以寄忠愤，用事险而切，造语拗而劲，真铁崖本色也。”
2 顾嗣立《元诗选·初集》：“铁崖乐府，多以古题写时事。《舒刺客》托曹沫、荆轲、张良诸事，而筋节处全在‘马头交剑不斫贼’二语，盖刺至正间诸将养寇自重、阴结元廷者。”
3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杨廉夫《舒刺客》《鸿门宴》诸篇，皆以古事为刃，剖元季政治之腐肌，非徒炫博而已。”
4 《元诗纪事》卷十二引胡助语：“铁崖此诗，闻者毛发俱竖。时松江张氏（张士诚）据吴，将士多观望，读此诗无不汗下。”
5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维桢此作，典实稠叠而气脉贯注，盖得力于《史记》游侠、刺客列传之神髓，然骨子里全是宋遗民血泪。”
以上为【舒刺客】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