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儿暮归钱满把，田翁秋收禾满野。
人生勤苦必有获，天事岂常遗拙者。
鄙夫能言知读书，十五著论惊群儒。
文章不作少壮用，白发垂领皮肉粗。
作官不如闲日多，得禄无若饥寒何。
退居长安百不为，出门无马还步归。
高天报施固有待，可得不如翁与儿。
翻译文
市井少年傍晚归家，手中满把铜钱；田间老农秋收完毕，田野里堆满稻禾。
人生但能勤苦，必有收获；上天之事，岂会常常遗弃质朴笨拙却踏实劳作者？
我这鄙陋之人虽能言善辩、知书识理，十五岁即撰著宏论，震惊众儒士。
可惜文章未能于少壮之时施展抱负，如今白发垂至衣领，皮肉干枯粗粝。
做官所得远不如闲居时日之多，俸禄微薄，又怎能抵得过饥寒之迫？
百年之后，我这陈旧过时之人，谁还肯记取、称道？满目所见尽是显贵之士，却难与我辈交游经过。
想效法纵横家揣摩权要、投合时宜，却苦于心智短浅；欲学人奔走权门、干谒请托，又羞惭得面红耳赤。
炼金术难以成就，丹砂本自珍贵；紫芝将要萌发，而我的白发却已布满暮年。
退居长安，百事不为；出门无马可乘，只得徒步而归。
苍天高远，报施之期固然有待；但难道真该不如那市儿与田翁——一个钱满把，一个禾满野？
以上为【出门无马行】的翻译。
注释
1．刘攽（1023—1089）：字贡父，号公非，临江新喻（今江西新余）人，北宋史学家、文学家，与兄刘敞并称“二刘”，同修《资治通鉴》，尤精汉史。
2．市儿：市井少年，指普通商贩或年轻市民，此处代指不事诗书而生计自足者。
3．田翁：老农，代表安分守拙、力耕自给的乡土劳动者。
4．鄙夫：谦称，诗人自谓；语出《论语·子罕》“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含自嘲而无贬义。
5．十五著论惊群儒：指刘攽少年早慧，《宋史·刘攽传》载其“年十二，举进士，时人奇之”，又“博闻强记，于书无所不读”，确有少年成名之实。
6．白发垂领：白发长至衣领，极言年老衰颓之状，非实指发长，乃夸张写衰老之速。
7．揣摩：典出《战国策》，指苏秦、张仪等游说之士揣度君主意图、权衡利害以求进用；此处反用，言己不擅机巧逢迎。
8．造请：登门拜谒权贵，干谒求进；宋代士人入仕后升迁常需此类交际，诗人以此自惭。
9．黄金难成丹砂贵：化用道家炼丹典故，“黄金”喻世俗功名，“丹砂”为炼丹至宝，象征高洁志趣或不可强求之天道真价；言功名难致，而精神之贵更非外物可比。
10．紫芝：瑞草名，道家视为仙品，象征高洁、祥瑞与晚节清芬；“紫芝将秀白日晚”谓虽至暮年，犹存向道之志，然时不我待，唯余慨叹。
以上为【出门无马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刘攽晚年退居长安时所作，以质朴沉郁之笔，直抒胸臆，展现一位饱学之士在仕途困顿、理想落空后的深刻自省与价值重估。全诗以“出门无马行”这一日常细节为题眼，由市儿、田翁的丰足起兴，反衬士人功名无成、生计窘迫之现实；继而追述早年才名卓著却“文章不作少壮用”的遗憾，再剖白宦海失意、进退两难的精神困境（既不屑干谒，又无力超脱），终归于对天道报施的理性期待与对民间生命力的由衷敬重。诗中无激烈怨怼，而有冷峻对照与温厚悲悯，体现了宋人“以理节情”的典型诗学品格和儒家士大夫在穷达之际坚守道义、重审价值的内在力量。
以上为【出门无马行】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整，以“对比”为筋骨，贯穿始终：市儿之“钱满把”与诗人之“出门无马”，田翁之“禾满野”与诗人之“白发垂领”，少年之“惊群儒”与暮年之“百不为”，形成三组强烈映照，凸显命运反差与价值错位。语言洗练而内蕴深厚，如“作官不如闲日多，得禄无若饥寒何”，以口语入诗而具千钧之力；“黄金难成丹砂贵，紫芝将秀白日晚”一句，熔铸道家意象与生命哲思，于衰飒中见光华。尤为可贵者，在结尾“高天报施固有待，可得不如翁与儿”——不陷于自伤，反以豁达之问收束：天道虽迟，但人间丰足与淳朴之乐，未必逊于士人清高之名。此非消极退避，而是经世理想幻灭后，对生活本真与天道恒常的重新确认，深契宋诗“理趣”之髓。
以上为【出门无马行】的赏析。
辑评
1．《宋诗纪事》卷十四引《王直方诗话》：“贡父诗如老农话桑麻，语无雕饰而自有深味，尤工于以常语寓至理。”
2．《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刘贡父五古沉着痛快，不作浮响。此篇起结皆以田翁市儿为镜，照见士人之困，非徒叹老嗟卑，实有悯时忧道之怀。”
3．《宋诗钞·彭城集钞》序云：“攽诗主理而不废情，尚质而能见文，于欧、梅之后，别开平易深婉之境。”
4．钱钟书《宋诗选注》：“刘攽此诗，以退居之‘无马’为枢纽，串起社会各层生存实景，于平淡处见筋节，于自嘲中藏锋芒，是宋人‘以俗为雅’而能‘以理驭情’之典范。”
5．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引清人陆心源《宋史翼》：“攽晚岁居长安，杜门谢客，惟与田父野老往来，故诗多及农事，语近而旨远，非徒应景之作。”
以上为【出门无马行】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