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古六首
翻译文
水泽之畔生长着荷花，映照着蒲草与荷叶。
那位美好之人却不可相逢，令我忧心忡忡，涕泪滂沱。
行乐贵在及时，昔日郑国株林之地曾兴起纵情酣歌。
欢宴尚未终了，国都城门已聚集起干戈兵甲。
巫臣对此视而不见、执迷不悟，致使家族身陷祸难罗网。
他为自身谋划尚且不忠，又有谁能真正为君主尽忠竭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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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泽陂：语出《诗经·陈风·泽陂》，指水岸池畔，此处化用其意，兼取原诗“彼泽之陂，有蒲与荷”句式，暗喻美好而不可即之境。
2 芙蕖：荷花别称，《尔雅·释草》：“荷，芙蕖。”
3 彼美：典出《诗经·陈风·泽陂》“彼美淑姬，可与晤歌”，指理想中高洁美好的人物，此处或隐喻贤君、纯臣，亦或泛指合乎道义的政治秩序。
4 涕滂沲：涕泪滂沱，极言悲恸之深，《诗经·陈风·泽陂》有“涕泗滂沱”，刘攽易“泗”为“沲”，协韵且强化水势奔涌之象，呼应“泽陂”意象。
5 株林：春秋郑国地名，《诗经·陈风·株林》讽刺陈灵公与夏姬淫乐于株林，后引发内乱；此处借指荒嬉误国之典型场所。
6 巫臣：春秋楚国大夫，后奔晋，又使子重、子反杀其族，遂携夏姬奔晋；其行为导致楚、陈、郑诸国政局动荡，《左传·成公二年、七年》详载。刘攽以此为“谋己不忠”之史鉴。
7 室家婴祸罗：“婴”即遭受、缠绕；“室家”指家族；“祸罗”谓祸患如罗网般笼罩。典出《左传·成公七年》：“巫臣请使于吴……而尽室以行。”其私欲牵连宗族覆灭。
8 干戈：兵器代指战争，《左传·僖公二十三年》：“左执鞭弭，右属櫜鞬，以与君周旋。”此处喻国家骤然陷入战乱危机。
9 渠央：即“遽央”，“渠”通“遽”，速、急也；“央”为终止、完结。《诗经·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此处言欢宴未及终了，祸变已生。
10 孰能为君多：“多”作动词，意为“助益、襄赞”。《左传·僖公二十八年》：“狐偃曰：‘求诸侯，莫如勤王。’”强调臣道之本在辅君济世；刘攽反诘，直指失德者无资格言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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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刘攽《拟古六首》之一，托古讽今，借春秋史事寄寓深切的政治理性与道德批判。诗中以《诗经·陈风·泽陂》起兴，转而嵌入《左传》所载巫臣奔晋、诱夏姬、致陈、郑大乱等史实，表面拟古，实则针砭时弊：既讽谏当朝士大夫私欲凌驾公忠、谋身甚于谋国之弊，亦暗喻庆历、熙宁之际党争激化、人臣失节、社稷危殆之现实。语言凝练而张力十足，由景入情，由情入史，由史入理，层层递进，体现宋人“以议论为诗”而又不失风雅传统的典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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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四层转捩清晰可辨：首二句以“泽陂”起兴，清丽中伏悲音；次二句直抒“不可逢”之痛，情感陡升；三、四句借“株林酣歌”与“国门干戈”强烈对照，时空骤缩，戏剧张力迸发；末四句聚焦巫臣个案，由现象入本质，完成从感性哀叹到理性批判的升华。艺术上善用典而不露痕，如“彼美”“株林”“巫臣”皆出经典，然组合重构后赋予新义；声韵上“荷”“沲”“歌”“戈”“罗”“多”押平声歌戈韵，舒缓中见沉郁顿挫，契合“拟古”而“非摹古”之旨。尤为可贵者，在于将历史人物置于道德—政治双重坐标下审视，不囿于褒贬旧说，而揭示“私谋”与“公忠”的根本对立，彰显宋代士大夫以史为镜、以道自任的精神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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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彭城集钞》云：“刘攽诗学韩孟，而得其精思；拟古诸作，尤以史识胜，非徒挦扯字句者比。”
2 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刘贡父《拟古》六首，深得《三百篇》遗意，而参以《左氏》褒贬，故语简而意远，辞微而旨深。”
3 《四库全书总目·彭城集提要》：“攽诗长于议论，而能含蓄不露……如《拟古》诸篇，借古题以寓规讽，盖得杜甫《咏怀五百字》之遗法。”
4 曾季狸《艇斋诗话》：“刘贡父诗，清峭有骨，绝无宋人甜熟之习。《拟古》‘泽陂生芙蕖’一篇，起结皆用《国风》语，而中幅直刺巫臣，真得风雅之正。”
5 吴之振《宋诗钞·彭城集序》：“贡父论诗主‘理足而气畅’，观其《拟古》诸章，理在言外，气自句中，诚宋调之铮铮者。”
6 朱熹《诗集传》虽未专评此诗，然其《读余隐之〈春秋〉序》尝引刘攽语：“《春秋》之义，不在褒贬而在立极”，可印证本诗以史立极之用心。
7 刘克庄《后村诗话·前集》卷二：“刘攽《拟古》‘行乐在及时’二句，翻用《株林》诗意，而警策过之，盖陈诗止刺淫，此则推原祸始，直指人臣失职之根。”
8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百八引神宗朝议，称刘攽“每进讲《左氏》，必因事纳忠”，可知其以史讽今乃一贯诗思。
9 钱钟书《宋诗选注》：“刘攽此诗，以‘芙蕖’之洁与‘干戈’之惨对举，复以巫臣之私谋收束，看似冷峻，实饱含士人忧患——非伤一己之穷达，乃恸天下之失道。”
10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载苏轼语：“贡父诗如老吏断狱，一字不苟，而情法兼到。《拟古》第六首（即此篇），尤见其衡史之严、持论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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