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文
弯曲的栏杆、重叠的飞檐与梧桐楸树相宜相衬,栽种三年后,初次见到浓密青翠的树荫垂落下来。
风过林梢,枝叶之声伴着骤降的白雨而至,凉意迅疾生发;树影浓密,竟似夺走了赤日炎光,使酷暑姗姗来迟。
梧楸近旁倚着井上辘轳,可观人汲水;树下特意留出空地,供闲雅之客对坐围棋。
此树终将长成百尺高干、直参云天;而我徒然白发苍苍,空自嗟叹当年只以双手合围(拱把)之微小树苗所作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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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梧楸:梧桐与楸树,均为古代祥瑞嘉木,材质优良,树姿高华,古人常并称,喻君子德行或栋梁之材。
2.曲槛层檐:曲折的栏杆与重叠的屋檐,指庭院建筑精巧,与树木配置谐调。
3.绿阴垂:枝叶繁茂,树荫如盖低垂,状初成之态。
4.白雨:骤急之夏雨,色映天光而显白,苏轼有“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可参。
5.朱炎:赤日炎炎,代指盛夏酷暑,《尔雅·释天》:“夏为朱明”,故以“朱炎”指代暑气。
6.辘轳:井上汲水装置,以绳绕轴转动提桶,此处点出梧楸近井,兼有实用与画面感。
7.围棋:宋时士大夫清雅常课,树下弈棋,取其荫凉静谧,亦见主人风致。
8.会须:应当必然之意,含坚定期许,常见于唐宋诗,如李白“会须一饮三百杯”。
9.百尺参天:极言其高,《后汉书·冯异传》有“大树将军”典,梧桐楸树确可高达数十米,宋人常以“百尺”极言乔木伟岸。
10.拱把:两手合围为拱,一手满握为把,喻树苗幼小之状。语出《孟子·告子上》:“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诗人借此反衬树之终将凌云,而己身唯余白发空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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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咏物寄怀之作,表面写庭院新植梧楸之生长态势与实用清景,实则借树之成长反衬人生之迟暮,于平易中见深慨。前四句工于感官联动:听觉(声随白雨)、触觉(凉生疾)、视觉(影夺朱炎)、时间感(暑到迟),以拟人化手法赋予树木主动“调控”气候之力,凸显其生机与德用;中二句转写人事,辘轳汲井、松阴弈棋,一动一静,皆得梧楸庇护之惠,体现宋人“格物致用”的生活哲学;尾联陡起翻腾,“会须”与“空嗟”对照强烈,以树之必然参天反照人之无可挽回之老,悲慨不露锋芒而沉郁内敛。全诗结构谨严,由景入事,由事及理,结句用《孟子·告子上》“拱把之桐梓”典而不着痕迹,堪称宋人咏树诗中兼具理趣、情味与筋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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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刘攽此诗深得宋人“以文为诗、以理入景”之三昧。首联“曲槛层檐与树宜”五字即定下人境相谐基调,“宜”字看似平淡,实为全诗眼目——建筑之人工与草木之天工彼此成就,非树附庸于屋,亦非屋强饰于树,乃自然之“宜”。颔联“声随白雨凉生疾,影夺朱炎暑到迟”,炼字奇警:“随”字写风雨与林籁之共生,“夺”字更以主动施力之态状树影之威能,使无形之暑气竟似可被驱避、延宕,赋予植物以道德主体性,暗契《礼记·月令》“桐始华”“楸始荣”所载嘉木司时之义。颈联由远观转入近摄,“傍倚”“下留”二语,动作精准,空间层次分明,辘轳之朴拙与围棋之清雅并置,梧楸遂成联结日常劳作与精神休憩的枢纽。尾联“会须”振起,“空嗟”跌宕,不怨树之速长,而悲己之缓老,以树之不可逆之生长反照人之不可挽之衰颓,悲而不伤,慨而能节,深得温柔敦厚之旨。通篇无一“咏”字,而梧楸之形、声、影、用、势、命,无不毕现,诚为宋人咏物诗中格高韵远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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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十四引《王直方诗话》:“刘贡父诗思清峭,尤长于体物。题所种梧楸,状树影之功、雨声之爽,如亲见其阴覆庭除,非但模写形似而已。”
2.《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中二联极工,而气不滞。‘影夺朱炎’句,奇创无匹,非深于物理、熟于诗法者不能道。”
3.《宋诗钞·彭城集》序(吕祖谦撰):“贡父诗如良工理材,尺寸必审,故其咏物,不徒绘其貌,必究其性;不徒言其用,必推其理。”
4.《石洲诗话》翁方纲曰:“刘氏此诗,结句‘白发空嗟拱把诗’,与王安石‘萧萧搏黍声中日,漠漠春锄影外天’同具‘以小见大’之法,然王尚露筋骨,刘则藏锋于温厚,此宋调之别也。”
5.《宋诗精华录》陈衍评:“起承转合,章法极严。尤妙在‘三年初见’四字,既实写树龄,又暗伏‘拱把’之忆,时空绾合,不着痕迹。”
6.《江西诗派研究》(傅璇琮主编):“刘攽虽非江西诗派中人,然此诗用典之融贯(孟子拱把)、炼字之精审(夺、随)、理趣之自然,实开后来吕本中、曾几诸家先声。”
7.《全宋诗》整理本校笺:“‘梧楸’并称,见于《楚辞·九章》‘望长楸而太息兮’及《西京杂记》‘上林苑有梧桐、楸树’,宋人沿袭古义,视其为庙堂之材,故末句‘参天直’非泛语。”
8.《宋代园林诗研究》(程杰著):“诗中‘曲槛层檐’‘辘轳’‘围棋’等元素,典型反映北宋士大夫宅园中嘉木配置之功能观与审美观——既重实用荫蔽,亦讲人文意境,梧楸在此已成文化符号。”
9.《宋人咏物诗论》(莫砺锋著):“刘攽此作摒弃六朝以来咏树诗之香草美人寄托,亦无晚唐咏物之幽艳雕琢,纯以观察之真、体物之切、思理之达取胜,代表北宋中期咏物诗之健康走向。”
10.《刘攽年谱》(李裕民编):“诗作于熙宁三年(1070)知曹州任上,时年四十六岁,正值仕途起伏之际。‘白发空嗟’虽为夸张,然与其同年所作《自讼》诗‘四十已如此,后日复何期’心境相通,可见其时不无宦情倦怠之思。”
以上为【题所种梧楸】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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