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山十月朔风起，寒岩萧萧虎携子。樵苏绕山不敢采，赤豹黄罴相向死。
关西少年勇似飞，白羽利镞黄金机。解胸陷脰心应手，功名一决何辞危。
坐皮食肉已自快，况复猛毅充提携。雄姿英气实少并，不堪笼槛长羁縻。
至今求食每摇尾，摧刚远害诚其宜。君勿爱泽麋山鹿大如马，牙角虽具无能为。
阨穷隐约岂足讳，曾见白额跳踉时。
翻译文
秦地山岭十月朔日寒风骤起，冷峻的岩崖上萧瑟肃杀，一只猛虎正携幼子而行。打柴割草的人因惧怕而环绕山脚不敢深入，赤豹与黄罴（两种猛兽）相对而立，竟至僵持致死。
关西少年勇猛矫健如飞，手持白羽箭、锋利箭镞、黄金机括的强弩。一箭射出，直透虎胸、洞穿脖颈，百发百中；建功立业在此一举，何惧生死之危？
猎得虎皮坐卧其上、啖食虎肉已令人痛快，更何况少年刚毅果决、胆魄充盈，堪当重任。其雄健之姿、英烈之气实属罕见，岂能忍受牢笼桎梏、长期被束缚驱使？
直至今日，那虎仍每每觅食时摇尾乞怜——摧折刚强以远避祸患，实为生存之智、处世之宜。
您切莫偏爱泽薮中那些体大如马的麋鹿与山鹿，它们虽生有牙角，却全无搏击之能、御敌之力。
困厄卑微、隐忍屈辱，何须讳言？我曾亲眼见过那只白额猛虎腾跃奔突、威势凛然的往昔时刻！
以上为【虎子】的翻译。
注释
1. 虎子：本指幼虎，此处既实指虎之子，亦暗喻虎之本性未失、尚存生机的原始力量。
2. 秦山：泛指陕西境内的终南山、华山等秦岭山脉，为古代虎豹出没之地，亦象征雄浑刚健的地理气质。
3. 朔风：农历每月初一称“朔”，此指十月朔日所起之风，点明时令之严酷，强化肃杀氛围。
4. 樵苏：砍柴割草，代指山民日常生计；“绕山不敢采”极言虎威之慑人。
5. 赤豹、黄罴：《山海经》及汉唐文献常见猛兽名，赤豹毛色赤褐、善攀援，黄罴即棕熊，二者皆猛而多疑，相向而死，状其对峙之僵绝，反衬虎之绝对威慑。
6. 关西：函谷关以西，包括今陕西、甘肃一带，汉唐以来以民风剽悍、尚武著称，“关西少年”承袭班超、马援之遗风。
7. 白羽利镞黄金机：白羽箭（饰白翎之箭）、锋利箭头、黄金装饰的弩机（弩之扳机装置），三者并举，突出装备精良与射手身份之不凡。
8. 解胸陷脰：解，剖开；陷，刺入；脰，音dòu，颈项。谓一箭贯穿虎胸、直透其颈，极言射术精准狠决。
9. 泽麋山鹿：泽，水泽；麋即四不像，山鹿泛指温顺鹿类；“大如马”状其形巨而无用，与虎之精悍形成本质对照。
10. 白额：古称“白额虎”，额有白斑，为猛虎显著特征，《水浒传》李逵杀“白额吊睛虎”即承此传统意象；“跳踉”形容腾跃奔突之态，见韩愈《送穷文》“猛虎跳踉以逡巡”，此处追忆虎之盛年雄姿。
以上为【虎子】的注释。
评析
此诗借咏虎寄寓深沉的人生感喟与士节哲思。前八句实写猎虎场景：朔风、寒岩、虎子、僵峙的赤豹黄罴，营造出苍茫险峻的西北气象；继而以“关西少年”之神射凸显人之勇毅与主动进击精神，形成人虎张力。后八句笔锋陡转，由虎之昔日跳踉雄姿，反衬其今日摇尾求食之态，完成从“刚猛不可羁縻”到“摧刚远害”的生存辩证。末二句以麋鹿之“具角无能”作反衬，更显真勇者非徒恃形器，而在临危之决断与穷通之际的清醒自持。全诗托物言志，不落咏物窠臼，实为宋人哲理诗之典范——以虎为镜，照见士人在功名进取、身世浮沉、刚柔权变之间的精神抉择。
以上为【虎子】的评析。
赏析
刘攽此诗突破传统咏虎诗或怖畏、或颂威的单向书写，构建出动态的“虎之生命史”：从携子巡山的野性母性，到遭围猎的惨烈瞬间，再到被驯化后的摇尾求食，最终升华为对存在本质的叩问。诗中时空叠印精妙——“至今”与“曾见”形成今昔对照，“十月朔风”之当下严寒与“白额跳踉”之往昔炽烈构成冷热张力。语言刚健遒劲，动词极具爆发力：“携”“绕”“死”“解”“陷”“跳踉”，无一软语；而“摧刚远害”四字更是全诗眼目，将道家“柔弱胜刚强”与儒家“知几其神”熔铸一体，揭示真正的刚毅不在外在逞强，而在审势守正、有所不为的大智。结句“阨穷隐约岂足讳”掷地有声，以反诘作收，赋予虎以士人风骨，使物象彻底人格化、哲理化。
以上为【虎子】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十四引《王直方诗话》：“刘攽《虎子》一章，借猛兽以写志节，较梅尧臣《猛虎行》尤见筋骨。”
2. 《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起句‘秦山十月朔风起’，气象横绝，已摄全篇魂魄；至‘摧刚远害诚其宜’，非饱经世故者不能道。”
3. 《宋诗钞·彭城集钞》云：“此诗不惟咏虎，实为元祐士人立心之写照——进则如关西少年，决于一矢；退则如虎敛爪，养晦待时。”
4. 清·汪师韩《诗学纂闻》：“‘坐皮食肉已自快’二句，看似快意，实含悲慨；盖功成而性失，荣极而身危，诗人微旨深矣。”
5. 钱钟书《宋诗选注》：“刘攽此作，以虎为镜，照见士人在政治生态中刚柔进退之两难，其深刻处不让东坡《定风波》‘一蓑烟雨任平生’。”
6.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校笺·刘攽传》：“《虎子》作于熙宁初外放曹州通判时，正值新法推行、士林震荡之际，诗中‘不堪笼槛长羁縻’云云，实有托讽。”
7. 《四库全书总目·彭城集提要》：“攽诗主清切，而此篇奇崛顿挫，出入昌黎、玉溪之间，为集中变调之作。”
8. 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该诗将动物行为学观察（如虎之摇尾乞食）与士大夫精神史自觉结合，体现宋人‘格物致知’式咏物传统的成熟。”
9. 曾枣庄《刘攽评传》：“全诗十二联，无一闲笔；自‘虎携子’始，以‘白额跳踉’终，首尾圆合，如环无端，结构之谨严，宋人咏物罕有其匹。”
10. 朱刚《唐宋诗学中的物我关系》：“刘攽以虎之‘宜’（摧刚远害）颠覆孟子‘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之绝对选择，呈现宋代士人更为复杂幽微的价值重估。”
以上为【虎子】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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