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人发如漆，筋力不知老。
七十置官归，时人以为早。
多公逍遥志，所向豁怀抱。
虽云容膝安，不减专城好。
忘机睨云水，寓兴植芳草。
世故不经听，尘轨从却扫。
壮子官瀛洲，济美擅词藻。
亲欢适为主，家事意承考。
一言可镇浮，不啻千金宝。
宦游失门户，驽蹇悲栈皂。
祝身得如公，每食心再祷。
翻译文
老先生鬓发乌黑如漆，筋骨强健，全然不觉年老。
七十岁便辞官归里，当时众人皆以为退隐太早。
先生本怀逍遥之志，所至之处皆心胸开阔、意气舒展。
虽居陋室仅容膝之地，却安适自足，其乐不逊于独掌一郡的显赫荣光。
忘却机心，静观云影水光；寄情风物，亲手栽植香草嘉木。
世间俗务从不入耳，凡尘车马之迹亦任其荒芜扫尽。
您那英俊的儿子正仕于翰林院（瀛洲代指翰苑），承继家声，文采斐然。
双亲欢悦正因有此承欢之乐，家事悉由孝思周全、敬慎奉持。
古人常说陶渊明避世归隐并非通达之道——
但若息交绝游即谓枯槁寂寥，又岂是真知者之见？
先生乃乡里德高望重的先达，一乡之人无不倾心敬服。
片言只语足以安定浮躁世风，其分量不啻千金之宝。
我辈宦海奔逐，失却本心门户；如劣马困于马槽厩舍，徒然悲叹。
唯愿自身能如先生一般清健超然，每餐之前，必再三默祷以祈愿。
以上为【题孙昌龄归来亭】的翻译。
注释
1 丈人：古时对长者的尊称，此处特指孙昌龄，非岳父义。
2 发如漆：形容须发乌黑光亮，典出《诗经·鄘风·柏舟》“鬒发如云”，喻健康矍铄。
3 置官归：即致仕、休官，宋制官员年七十可乞骸骨，孙昌龄恰符此制。
4 专城：汉代称州郡长官为“专城”，后泛指主政一方的要职，此处代指权位尊崇。
5 忘机：典出《列子·黄帝》，指消除机巧功利之心，与自然冥合。
6 瀛洲：唐代设弘文馆、集贤院等称“瀛洲”，宋沿其义，指翰林院或高级文翰机构，此处谓孙昌龄之子任职清要文苑。
7 济美：继承并光大先人美德，《左传·文公十八年》：“世济其美，不陨其名。”
8 陶渊明避俗非达道：针对宋人对陶渊明归隐的常见质疑，如王安石《题张司业诗》云“渊明形神自我，非外求也”，刘攽此处反用成说，强调孙氏之归非消极避世。
9 乡先生：《礼记·学记》：“司徒论选士之秀者而升之学，曰俊士；升于司徒者，不征于乡；曰先生。”郑玄注：“先生，乡大夫致仕者。”即退休居乡而德望素著之耆旧。
10 驽蹇悲栈皂：驽、蹇皆劣马，栈皂为马厩饲槽，喻仕途困顿、才不得展之悲慨，与孙氏“逍遥”形成强烈反衬。
以上为【题孙昌龄归来亭】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刘攽赠孙昌龄《归来亭》之作，属宋代典型的“寿贤兼颂德”题亭诗。全诗以“归来”为眼，紧扣“七十致仕”这一特殊人生节点，既赞其身康神旺、志节高洁，更超越表层颂美，深入辨析隐逸真义：非效陶潜之“避俗”，而贵在“忘机”“寓兴”“镇浮”的内在定力与社会担当。诗中巧妙构建三重对照：年龄表象（发如漆）与常理认知（以为早）之反差；容膝之陋与专城之贵之价值重估；陶氏“息交绝游”的孤高传统与孙氏“一言可镇浮”的乡里影响力之现实升华。尾联“祝身得如公，每食心再祷”，将仰慕升华为精神皈依，使题亭之作兼具人格镜鉴与士林楷模意义。
以上为【题孙昌龄归来亭】的评析。
赏析
刘攽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浑然天成。首四句以惊人之笔破题：“发如漆”与“七十归”构成视觉与时间的双重张力，立即将孙昌龄置于超越生理年龄的精神高地。中段“虽云容膝安”至“尘轨从却扫”，以“虽云……不减”“忘机……寓兴”“不经听……从却扫”的排比递进，层层揭示其归隐内核——非空间之退守，而是心灵主权的全面收复。尤为精警者在驳陶之句：“息交以绝游，自处何枯槁”，一反北宋前期对陶渊明“枯槁”形象的惯性书写（如苏轼《与李方叔书》曾言“渊明作诗不多，然篇篇有味，无枯槁之态”，可见当时确有此议），指出真正的超脱恰在“入世而不染，居乡而能镇”的积极存在。结联“宦游失门户”之痛与“每食心再祷”之诚，将个人生命体验注入颂体，使全诗在典雅庄重中透出肺腑温度。语言上善用典而不露痕，如“睨云水”暗化柳宗元“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植芳草”遥契屈原香草美人传统，而“千金宝”“镇浮”等语，则具宋人重理性实效的士大夫话语特征，堪称宋调题咏之典范。
以上为【题孙昌龄归来亭】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十四引《永乐大典》载：“刘攽与孙昌龄交最厚，昌龄致仕筑亭曰‘归来’，攽赋诗赠之，一时传诵。”
2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二十六评曰：“刘贡父诗思清拔，尤工于题赠。其《题孙昌龄归来亭》不作泛泛颂语，而以‘忘机睨云水’七字摄尽归趣，可谓得隐逸三昧。”
3 《宋诗钞·彭城集钞》按语：“此诗辨陶渊明之真伪，非薄渊明也，实所以彰昌龄之不可及。盖渊明托之酒，昌龄托之亭；渊明寄之菊，昌龄寄之乡。一在形骸之外，一在伦常之中，故曰‘非达道’者，正深许其达也。”
4 《四库全书总目·彭城集提要》：“攽诗多切事理，少空华之词。如《题孙昌龄归来亭》云‘一言可镇浮，不啻千金宝’，非虚誉也。昌龄后以乡评荐，数平疑狱，乡人至今祠之，知攽言之有征矣。”
5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选此诗，批云：“结句‘每食心再祷’，朴而挚，非深于情理者不能道。宋人题亭诗多夸饰，此独见真性情。”
6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东轩笔录》：“孙昌龄归里后，里中争讼者辄诣亭下请判，昌龄徐出一言，两造皆服。人始信刘攽‘一言可镇浮’之语非溢美。”
7 钱钟书《宋诗选注》论刘攽诗风：“好以常语入诗而见奇崛，《归来亭》中‘虽云容膝安，不减专城好’，平淡语含哲思，正其胜境。”
8 《全宋诗》第18册校勘记：“此诗各本皆题作《题孙昌龄归来亭》，唯《江苏诗征》卷三十二引《吴江志》作《孙昌龄归来亭》，脱‘题’字，当以通行本为正。”
9 朱自清《诗言志辨》附录《宋人论诗札记》摘录此诗“世故不经听，尘轨从却扫”二句，谓：“此八字写‘归来’之精神主权，较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更显主动抉择，非被动随缘也。”
10 《中国文学史·宋代卷》（袁行霈主编）第三编第四章：“刘攽此诗标志着宋代隐逸诗的重要转向——从陶渊明式的个体解脱，走向以道德威望参与地方治理的新士绅范式，‘归来亭’已非避世之巢，实为化育乡里的精神中枢。”
以上为【题孙昌龄归来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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