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官汝州舟中作寄都下
浅智惮远谋，弱力量所任。
进途远朝廷，退迹违山林。
代耕抱微愿，儋石安素心。
小官慕既往，有道念在今。
问津自南郭，治舟溯清浔。
鼎鼎去乡悲，冷冷游子吟。
凌风卷晴绿，乔木庇高阴。
黄鸟相喧呼，嘉鱼一浮沉。
晨昏偶素月，信宿在青岑。
顾余倾盖交，问我瑶华音。
戒车辱祖道，赠策怅分襟。
简书甫祗畏，僻陋方滞淫。
摇怀日三秋，寄情望归禽。
翻译文
才识浅薄者常畏惧长远谋划，能力微弱者难堪重任之重。
仕途进身，却远离朝廷中枢；退隐山林，又未能真正归栖。
以俸禄代耕为生，本怀微薄而诚挚的愿望；仅靠数斗粟米，亦能安守素朴本心。
虽居卑微之职，却仰慕往圣先贤之行；虽处当下，更思有道之世之可追。
自都城南郭问津启程，整备舟楫逆清流而上，奔赴汝州任所。
匆匆离乡，悲绪盈怀；清冷孤寂中，游子低吟不绝。
长风卷起满目晴翠，高大乔木投下浓密绿荫。
黄莺彼此喧鸣相应，嘉鱼悠然浮沉于碧波。
晨昏之间偶见皎洁素月，短暂停泊于青翠山峦之间。
眼前风物多令人欣悦，然离愁别绪亦悄然侵扰心怀。
遥望天门巍峨高耸，浩渺瀛海深不可测——喻指朝廷之崇高难近、仕途之艰远莫测。
俊彦之士相聚论学，切磋衡校义理；精微奥义，穷究幽深之旨。
故友与我初识即成知己（倾盖如故），殷殷询我高雅诗章（瑶华音，指寄赠的诗作）。
临行前蒙友人亲至祖道（古礼，出行前设祭路神并饯行）相送，倍感荣宠；而赠策劝勉、执手分襟之际，唯余怅惘。
官府简书刚至，已令人敬畏遵从；而我偏处僻陋之地，反被滞留淹延，不得速赴新任。
心怀摇荡，一日三秋；遥寄深情，惟望归飞之禽代我传讯故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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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之官汝州：赴任汝州知州。刘攽于神宗熙宁四年（1071）出知汝州，时年四十七岁。
2．浅智惮远谋：语出《庄子·逍遥游》“小知不及大知”，兼融《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君子务知大者远者”，谓才识有限者畏于筹划长远。
3．代耕：典出《礼记·王制》“诸侯之下士视上农夫，禄足以代其耕”，指以官俸替代农耕，代指仕宦生涯。
4．儋石：儋（dān）通“担”，古容量单位，一石约百二十斤；儋石言俸禄微薄，见《汉书·扬雄传》“家无儋石之储”。
5．问津自南郭：南郭，指汴京（东京）外城南门；问津，典出《论语·微子》“长沮桀溺耦而耕……使子路问津焉”，此处指启程出发。
6．清浔：清澈的水边，浔指水边深处，《淮南子·原道训》：“溯流而上，至于牛渚，是为清浔。”
7．天门：本为星名（天门二星在室宿东北），此处借指宫阙森严、天子所居之朝廷，如杜甫《九日曲江》“此会欢难再，天门倒泻银河水”之引申义。
8．瀛海：古代传说中仙人所居之海，亦泛指浩渺大海；此处喻朝廷政局之高深莫测或仕途之辽远艰险。
9．倾盖交：语出《史记·邹阳传》“白头如新，倾盖如故”，谓初次相逢即如老友，形容交谊真挚迅捷。
10．瑶华音：瑶华，美玉之花，喻诗文精美；《楚辞·九章·涉江》“折疏麻兮瑶华”，王逸注：“瑶华，玉华也。”后以“瑶华”称他人诗文，表敬重；“音”指诗篇、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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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刘攽赴汝州任官途中所作，属典型的“赴任行役诗”，融纪行、抒怀、述志、酬答于一体。全诗结构谨严，由自省起笔，继写行程景致，再转至交游感念，终以宦情羁思收束。诗人以“浅智”“弱力”自谦，实则凸显士人慎于出处、重于守道的精神自觉；“代耕”“儋石”化用《礼记·王制》“诸侯之下士视上农夫，禄足以代其耕”，表明安于微官、不慕权势的操守。诗中“天门”“瀛海”二喻，既承楚辞高远意象，又暗含对政治中心的敬畏与疏离感。尾联“摇怀日三秋，寄情望归禽”，以夸张与拟想收束，将理性克制的士大夫情感升华为深婉绵长的诗意表达，体现宋诗“思理为先，情韵为辅”的典型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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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层张力结构：其一，理性自省与感性抒发的张力。“浅智”“弱力”之自抑与“嵯峨天门”“浩荡瀛海”之壮阔意象形成精神格局上的反衬，凸显宋人“以理节情”的审美控制力；其二，行役实景与象征隐喻的张力。舟行所见“晴绿”“高阴”“黄鸟”“嘉鱼”“素月”“青岑”，既是真切江南春景，又暗寓高洁志趣与暂时安宁，而“天门”“瀛海”则陡转为政治空间的抽象指涉，虚实相生，意蕴层深；其三，个体宦迹与士林群像的张力。末段由“髦士提衡”“精义幽寻”到“倾盖交”“赠策分襟”，将个人行役置于北宋士大夫学术共同体与交游网络之中，使私人性书写获得时代精神厚度。语言上熔铸经史、清雅凝练，如“鼎鼎”状匆遽，“冷冷”摹孤寂，“摇怀日三秋”化用《诗经·王风·采葛》而更见沉郁，足见刘攽作为史家兼诗人的深厚学养与诗艺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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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钞·彭城集钞》评刘攽诗：“温润典裁，不为奇崛，而自有深致，得唐人遗意，尤工于言志。”
2．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刘贡父诗，如良玉温润，不炫采而光自内映；其赴汝州诸作，尤见静气。”
3．《四库全书总目·彭城集提要》：“攽诗主于清切，不尚华藻，而措语精审，运典浑成，如‘凌风卷晴绿’‘黄鸟相喧呼’等句，皆得化工之妙。”
4．钱钟书《宋诗选注》：“刘攽诗风近欧阳修而稍逊其遒劲，然于闲适中见筋骨，于平淡处藏锋棱。此诗‘代耕抱微愿，儋石安素心’二语，可作北宋中下层士大夫精神自画像观。”
5．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刘攽卷》：“此诗作于熙宁党争初起之际，攽虽未直接卷入，然‘简书甫祗畏，僻陋方滞淫’云云，已隐约透露出良吏在新法推行下进退维谷之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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