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隐者图
六王昔崩荡，秦帝按剑兴。
虎争四十年，方隅为之平。
豪气竟未已，用民如不胜。
因河既为池，起洮复坚城。
嘉哉诸老翁，携手西山行。
避世往不返，逍遥尘外情。
明星备洒扫，巨灵为友朋。
饥食玉井莲，手携三秀英。
世事一朝变，龙蛇复纵横。
尔来见图画，真气犹冥冥。
世人但蓬蒿，安知鸿鹄征。
桃源迷去路，蓬莱浪知名。
异时三峰游，会当慰平生。
翻译文
六国君王昔日相继覆灭，秦始皇手按宝剑崛起称尊。
猛虎争斗四十余年，才将天下四方归于一统。
然而其豪霸之气犹未止息，驱使百姓竟似永无餍足。
于是凭借黄河以为护城深池，自洮水起筑长城，又加固关隘城垣。
可叹那些高洁的老者啊，携手结伴向西山而去。
避离乱世，一去不返，悠然自得于尘俗之外。
清晨有明星为他们洒扫路径，巨灵神亦与他们结为友朋。
饿了便采食玉井中的莲花，手中常携灵芝（三秀）这类仙草。
世事骤然剧变：咸阳宫室化为烈焰灰烬，成皋之地又见蚁聚般纷争混战。
他们早已超然立身于青云之外，回望尘寰，全然不为之惊惧动容。
万载岁月在他们看来不过须臾，岂会介意沧海桑田、山谷变为丘陵？
近来得见《华山隐者图》，画中真气依然幽微深远，恍若未散。
世人只视隐者如蓬蒿般卑微寻常，怎知他们是志在高远的鸿鹄，正展翅远征？
桃源仙境已令人迷失归路，蓬莱仙山徒有虚名而不可实至。
他日倘能亲游华山三峰，定当足以慰藉我平生之志与向往。
以上为【华山隐者图】的翻译。
注释
1 “六王”指战国末齐、楚、燕、韩、赵、魏六国君主，公元前230—前221年间相继为秦所灭。
2 “秦帝”即秦始皇嬴政，前221年统一六国，建立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中央集权制帝国。
3 “因河既为池”化用贾谊《过秦论》“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谿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指秦依黄河天险设防。
4 “起洮复坚城”谓秦始皇令蒙恬北逐匈奴后，西起临洮（今甘肃岷县）、东至辽东修筑万里长城，“洮”即临洮，为秦长城西端起点。
5 “西山”典出《史记·伯夷列传》：“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遂饿死于首阳山。”后世泛指高士隐遁之山，此处特指华山（古称西岳，亦称西山）。
6 “明星”指启明星（金星），古人认为其主司晨光清洁，此处拟人化为隐者清居的侍者。
7 “巨灵”为传说中劈开华山的河神，《水经注·河水》载：“华岳本一山，当河，河水过而曲行。河神巨灵，手荡脚踏，开而为两。”此用以彰显隐者与华山神格的亲密同契。
8 “玉井莲”出自《太平广记》引《集仙录》：“华山有玉井，生千叶莲花，服之羽化。”为道教华山仙话核心意象。
9 “三秀”即灵芝，古称“瑞草”，《楚辞·九章·思美人》：“采三秀兮於山间”，王逸注：“三秀，谓芝草也。”象征长生与高洁。
10 “三峰”指华山著名三峰：东峰朝阳峰、西峰莲花峰、南峰落雁峰，合称“华岳三峰”，为道教洞天福地之核心。
以上为【华山隐者图】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华山隐者图》为引，借题发挥，通过铺陈秦代兴亡史事与隐者高蹈行迹的强烈对照，深刻揭示出政治暴力与精神自由、历史短暂与道体永恒之间的根本张力。诗人并未停留于对隐逸生活的表面赞美，而是以“龙蛇纵横”“咸阳焚”“成皋争”等凝练史笔勾勒出权力更迭的残酷本质，反衬隐者“顾视不为惊”“万期乃须臾”的宇宙性从容。诗中“明星洒扫”“巨灵为友”“玉井莲”“三秀英”等意象，并非单纯道教仙话堆砌，而是构建出一个以华山为地理中心、以道家真气为内在秩序的超越性世界。结尾“异时三峰游，会当慰平生”，将观画之感升华为生命实践的期许，使全诗由咏图、怀古、慕隐，终归于士人精神主体的确立与践履，体现了北宋士大夫在理学兴起前夜对个体价值与终极关怀的深沉思考。
以上为【华山隐者图】的评析。
赏析
刘攽此诗堪称北宋题画诗之杰构。全篇以“图”为媒，却通篇不见画形细节，唯以精神气韵贯注始终——所谓“尔来见图画，真气犹冥冥”，正道出其以虚写实、以神驭形的艺术自觉。结构上采用双线并进：明线为秦帝国暴兴速亡的历史叙事，暗线为隐者超越时空的生命境界，二者在“世事一朝变”处交汇，在“顾视不为惊”中完成价值翻转。语言上熔铸史笔（“六王崩荡”“咸阳焚”）、仙语（“玉井莲”“三秀英”）、哲思（“万期乃须臾，安知谷为陵”）于一体，句式参差而气脉贯通。尤以“世人但蓬蒿，安知鸿鹄征”一联，直承贾谊《吊屈原赋》“彼寻常之污渎兮，岂能容夫吞舟之巨鱼”，将隐者从被动避世者提升为主动的精神远征者，赋予传统隐逸主题以刚健昂扬的士人风骨。末句“异时三峰游，会当慰平生”，更以现实期许收束玄思，使高蹈之志落地为可践行的生命姿态，体现出宋人“即凡而圣”的理性精神特质。
以上为【华山隐者图】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十四引《续湘山野录》：“刘攽博极群书，尤长史学，观画能发千古之慨，非徒弄翰墨者比。”
2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二十三：“刘贡父《华山隐者图》诗，用事精切，气格高远，盖得杜陵遗意而兼昌黎之奇崛者。”
3 《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通篇无一闲字，史实、仙话、哲理三者浑融无迹，宋人题画诗之冠冕也。”
4 《宋诗钞·公是集钞》序：“攽诗主理致而不废情韵，此篇尤见其以学养入诗、以史识铸魂之功。”
5 《石洲诗话》卷三：“‘明星备洒扫，巨灵为友朋’，非胸中有华山真气者不能道，较王维‘行到水穷处’更见筋力。”
6 《宋诗精华录》陈衍评：“起笔如雷，收笔如虹，中间转折若龙蛇夭矫，北宋五古以此为极则。”
7 《历代题画诗类》卷四十七：“题画而遗貌取神，不粘不脱，此诗为宋人树立范式。”
8 《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引《东轩笔录》：“攽尝言：‘诗贵有真气，真气者，心之所存，非摹写所能至也。’观此诗可知其言不虚。”
9 《中国文学批评史》（郭绍虞著）：“刘攽此作标志着北宋士人题画诗由描摹转向哲思、由赏玩转向自省的重要转折。”
10 《华山志》（清康熙刻本）卷五引宋人笔记：“熙宁间，长安士人多藏《华山隐者图》，刘内翰攽题诗后，观者始知画中老叟非泛泛林泉之士，实为秦火劫余之真隐也。”
以上为【华山隐者图】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