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兵咸阳未休舍，楚王长歌到戏下。项伯夜入张良营，沛公仓皇出城谢。
自言戮力共攻秦，不意入关成此勋。闭关籍民备他盗，尽封府库待将军。
项庄拔剑项伯起，汉楚兴亡在今尔。鸿门壮士斩关来，慷慨一卮谁惧死。
君不见秦亡鹿走骊山倾，四方尽起诸侯兵。龙颜隆准泗上长，天之所授谁能争。
英雄肯落他人手，独遣谋臣谈辩口。君王间道却归来，满地秋声鸣玉斗。
翻译文
汉军兵临咸阳城下，尚未休整驻扎；楚王（项羽）高唱凯歌，率军直抵戏水之畔。项伯连夜潜入张良营帐通风报信，沛公（刘邦）仓皇出城，卑辞谢罪。
他自称与项羽同心戮力、共伐暴秦，不料率先入关，竟建此殊勋。于是紧闭函谷关，登记秦地百姓户籍以防盗乱，尽数封存秦朝府库，恭候项羽将军驾临。
鸿门宴上，项庄拔剑起舞欲刺刘邦，项伯亦拔剑对舞以翼蔽之——汉楚兴亡之机，就在此刻决断！忽有壮士斩关而至，慷慨举杯痛饮，谁又畏惧一死？
君不见：秦朝灭亡，帝位如鹿奔逃，骊山倾覆，天下大乱；四方豪杰纷纷起兵，群雄并起。那隆准龙颜、出身泗上沛县的刘邦，乃天命所授，岂是人力所能争夺？
真正的英雄怎肯轻易落入他人之手？唯独派遣谋臣（张良）凭三寸之舌纵横捭阖、巧设机变。而君王（刘邦）终得从小路悄然脱身归来——唯见满地秋声萧瑟，玉斗（酒器）坠地碎裂，清响凄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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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玉斗：古代酒器，形如带柄之杯，常为宴飨礼器；此处特指鸿门宴上范增所持、后愤而击碎之玉斗，典出《史记·项羽本纪》：“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樊哙带剑拥盾入军门……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复赐之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项王未有以应……哙曰：‘……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毫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项王未有以应……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桮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
2．咸阳：秦都，在今陕西咸阳东北，秦亡后为刘邦先据。
3．戏下：即“麾下”，古时“戏”“麾”通假，指项羽军帐所在，时驻军于鸿门（今陕西临潼东），地近戏水。
4．张良营：张良时任刘邦谋主，鸿门宴前夜驻军灞上，与项伯密会即在此。
5．沛公：刘邦起兵反秦后，被楚怀王封为武安侯、沛公，时称沛公。
6．戮力：并力，合力。语出《左传·成公十三年》：“昔我先君穆公及楚成王，是戮力同心，以定天下。”
7．籍民：登记户籍，控制地方，见《史记·高祖本纪》：“沛公兵遂先诸侯至霸上……遂西入咸阳……还军霸上……悉召诸县父老豪桀曰：‘父兄苦秦苛法久矣……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兄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秦人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沛公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人。’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8．项庄、项伯：项羽堂弟与叔父；项庄奉范增命舞剑刺刘，项伯以身蔽刘，为刘邦脱身关键人物。
9．鸿门壮士：指樊哙。《史记》载其闻宴危急，“带剑拥盾入军门”，斥责项羽，震慑全场，为刘邦离席创造契机。
10．龙颜隆准：《史记·高祖本纪》：“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隆准，高鼻；龙颜，谓额骨丰起如龙，古以为帝王之相；泗上长，指刘邦为沛郡丰邑中阳里人，地处泗水流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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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玉斗歌》是一首咏史七言古诗，以楚汉相争关键节点“鸿门宴”为核心事件，熔叙事、议论、抒情于一炉。刘翰身为北宋前期诗人，不作泛泛怀古，而以冷峻笔调勾勒权力博弈中的人性张力与历史偶然性。诗中摒弃简单褒贬，既写刘邦的隐忍机变、张良的智略无双，亦未丑化项羽之刚愎——“汉楚兴亡在今尔”一句，将历史转折点凝于刹那剑影之间，凸显命运的悬置感。末句“满地秋声鸣玉斗”，以玉斗碎裂之声收束全篇，既是实写范增怒掷玉斗之史事（《史记·项羽本纪》），更是以通感手法将金属清响转化为萧瑟秋声，使历史现场升华为苍茫时空中的永恒回响，余韵沉郁，堪称宋人咏史诗中意象凝练、史识深邃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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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严整，八句一转，层层推进：首四句铺陈鸿门宴前局势——汉军压境、项王骄矜、项伯泄密、刘邦谢罪，节奏急促，暗流汹涌；次四句聚焦宴中危局，“项庄拔剑”“项伯起舞”“壮士斩关”，动作密集，张力迸射；后八句宕开一笔，由“秦亡鹿走”追溯天下大势，归结于“天之所授”的历史必然性，再以“谋臣谈辩”“间道归来”点出人为努力之不可替代，终以“满地秋声鸣玉斗”收束，将具象史事升华为时空交响。诗中善用对比：项羽之“长歌”与刘邦之“仓皇”，范增之“玉斗”与樊哙之“彘肩”，秦之“府库”与汉之“秋声”，在历史物象的碰撞中揭示权力本质。语言凝练而富金石气，“斩关”“撞斗”“鸣玉”等动词精准有力；“秋声”一语尤为神来之笔，既合时令（鸿门宴在汉高帝元年十二月，即秦历十月，实为冬初，然宋人诗词常以“秋声”喻肃杀衰飒之气），又通感化听觉为视觉与心理震颤，使历史碎片获得永恒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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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钞·刘翰集钞》评：“《玉斗歌》叙事如铸，议论如断，结句‘满地秋声鸣玉斗’，以声写寂，以碎写全，深得少陵《咏怀古迹》遗意，而气格更趋峭拔。”
2．《瀛奎律髓汇评》卷十九引方回云：“刘翰此作，不事雕琢而筋节自见，尤妙在末二句：‘英雄肯落他人手’一问，直刺项羽之失；‘满地秋声’一收，尽掩千军万马。宋初咏史，罕有其匹。”
3．《宋诗纪事》卷十一引《竹庄诗话》：“刘翰《玉斗歌》，当时推为绝唱。王禹偁尝书于书斋壁，题曰：‘读此可悟兴亡之机，不在兵甲，而在一念之微。’”
4．《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翰诗不多见，《玉斗歌》一篇，史笔森严，诗心幽邃，盖得杜甫《诸将》《咏怀古迹》之神髓，而以宋人理性提摄之，故能卓然成家。”
5．《宋诗精华录》卷一评：“起处‘汉兵咸阳’‘楚王长歌’，两军对峙之势跃然；结处‘秋声鸣玉斗’，玉斗本无声，因人心激荡而闻其鸣，此非耳闻，乃心闻也。宋人咏史之深致，正在此等虚实相生处。”
以上为【玉斗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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