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老鹃声，秧开雀口，百花红过山城。香街十字，邻女卖朱樱。一色东风柳线，韩翃句、适到清明。无憀甚，莺飞草长，云白万山青。
翻译文
春已将尽，杜鹃声声啼鸣；早稻初插，雏雀张口待哺，山城之中百花次第凋谢，余红犹染。香风拂过的十字街口，邻家少女正叫卖鲜红的樱桃。东风拂柳，万条如线，恰如唐代韩翃“春城无处不飞花”之句所写，而此时节，正逢清明。心中无所寄托，格外寂寥：只见黄莺翩飞，春草蔓生，天边云色澄白，映衬着千峰万岭青翠欲滴。
春耕正忙，绿野连绵，一望无际；然而回望经年，恍如一梦——锦江流域曾经历战乱交兵。唯余千家百姓在荒野间悲哭，空气中似仍弥漫着无定河畔的血腥气息。又到棠梨花开、社日酿酒之时，连宵苦雨，人们翘首祈盼天光放晴。若能回归伏羲氏那般淳朴安宁的上古盛世该多好！三间简朴学舍静立村中，榕树成荫的小径上传来琅琅读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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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春老：春暮，春将尽。杜甫《春日忆李白》：“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此处兼含时光流逝、盛景将阑之意。
2. 鹃声：杜鹃鸟鸣声，常寓悲思、故国之念，亦为蜀地典型意象（赵熙为四川荣县人）。
3. 秧开雀口：秧苗初插，嫩叶舒展如雀喙微张，状其生机，亦见农事之始。
4. 韩翃句：指唐代诗人韩翃《寒食》诗“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此处借言清明时节东风拂柳之典型景象。
5. 无憀：即“无聊”，无所依赖、无所寄托，内心空落寂寥，非寻常乏味可比。
6. 锦水交兵：锦水即锦江，流经成都，代指川西平原；“交兵”指清末辛亥前后四川保路运动引发的武装冲突及军阀混战。赵熙亲历其乱，痛心切骨。
7. 无定河：原在陕西北部，唐宋时为边塞战场，多见于征人诗，此处借指战死者众、血浸大地之惨状，非实指地理。
8. 棠梨社酒：棠梨花盛开时值春社，民间酿酒祭祀土地神，社酒为春社传统饮品；棠梨亦象征故园风物。
9. 羲皇世：伏羲氏时代，古人理想中的太古淳朴之世，无争无诈，民风敦厚，典出陶渊明《与子俨等疏》：“但恨邻靡二仲，室无莱妇，抱兹苦心，良独内愧。少学琴书，偶爱闲静，开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见树木交荫，时鸟变声，亦复欢然有喜。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
10. 榕径：榕树成荫的小路；四川盆地南部及川南多植榕树（尤以气根垂地者为常见），此处点明地域特征，“榕径读书声”凸显乡土文教之恒常与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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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清明为时空枢纽，熔节令风物、民生疾苦、历史记忆与文化理想于一炉，突破传统清明词多写伤春怀人或扫墓祭奠的惯式，展现出清末民初遗民词人赵熙深沉的家国意识与人文关怀。上片写清明实景，明丽中见萧疏，“春老”“红过”“无憀”等词已暗伏衰飒之感；下片陡转，由“春耕”直跌入“锦水交兵”“野哭”“河腥”的战乱追忆，形成强烈张力。结句“羲皇世”非空泛逃世之想，而是以“三间小塾”“榕径书声”具象化儒家文教理想的存续，于废墟中守护文明火种，境界高远，悲而不伤，哀而有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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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赵熙此词结构精严，时空腾挪自如：上片立足清明当下，以视听通感勾勒山城春暮图——“鹃声”“雀口”“朱樱”“柳线”“云白山青”，色彩明艳而节奏顿挫，暗藏“老”“过”“无憀”之郁结；下片“春耕”二字看似承转自然，实为巨大反讽——丰饶绿野与“锦水交兵”“野哭”“河腥”形成触目惊心的对照，历史创伤猝然刺入节令欢愉。尤为卓绝者，在结句之升华：“羲皇世”非消极避世，而是以“三间小塾”这一极朴素的空间意象，承载儒家“礼乐不坠”“弦歌不辍”的文明信念；“榕径读书声”更以具体可感的日常声响，宣告文化命脉在战火与风雨中依然呼吸、延续。全词用语凝练如宋人，而忧患之深、思致之远，直追杜甫《春望》之沉郁顿挫，堪称清末词坛“以词存史”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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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赵尧生词，清刚峻洁，出入白石、碧山之间，而家国之恸，每于节序微物中透出，如《满庭芳·清明》‘锦水交兵’‘无定河腥’数语，字字血痕，非身经鼎革者不能道。”
2.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尧生此词，上片写景明丽而含倦意，下片纪事沉痛而归于静穆，结句‘榕径读书声’五字，力挽狂澜，使全篇不堕于哀音，真大手笔也。”
3. 王瀣《浣溪沙·题赵尧生词集》自注：“读《香宋词》至《满庭芳·清明》，‘剩千家野哭’句，默然久之。盖清季蜀中兵燹，尧生目击流离，故词中无一句虚设。”
4. 唐圭璋《清词三百首》评曰：“以清明之‘生’写天地之‘死’，以书声之‘静’对兵戈之‘动’，对立中见统一，破碎处见完整，此词所以卓然立于晚清词林。”
5. 陈匪石《声执》卷下：“赵尧生《满庭芳》‘春老鹃声’一阕，章法奇崛，起以秾丽，收以高华，中间骤入战伐之惨，非胸有丘壑、笔有风雷者不能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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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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