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活了江心绿，依稀二乔春锁。水亮鱼天，霞红雁路，冷透衣裳云卧。行縢快裹。约榔栗声中，白云穿破。夜鹘呼风，扬州隐隐见灯火。
南天从古重镇，酒边歌羖䍽，愁梦应过。六代江声，长淮树影，是计如今都左。青山笑我。指劫后焦先，浪淘中坐。老泛花潭，海天凭战舸。
翻译文
笔尖仿佛活了过来，点染出江心一片青翠碧绿，依稀可见当年二乔春日幽居、深锁芳华之态。澄澈的江天如镜映鱼影，晴空万里，云霞染红雁行之路；清寒浸透衣衫，我静卧云霭之间。束紧行縢（行旅绑腿），步履轻捷；相约在榔栗敲击声中，直穿白云而上。夜半鹘鸟振翅呼风，扬州城影影绰绰，几点灯火隐约可见。
南国自古以来便是军事重镇，酒席间听人高歌《羖䍽》之曲（古军乐），那忧愁的梦境，想必也已飘过此地。六朝以来不息的江声，淮水两岸绵延的树影，如今想来，一切筹谋与凭吊都已偏失方向（“都左”谓皆误、皆非）。青山却笑我多情——它指向劫火之后犹存的焦先（指焦山），而我正坐于惊涛骇浪之中。我虽老迈，仍泛舟花潭（或指焦山附近甘露寺前之花山潭），任海天浩渺，唯凭一叶战舸纵横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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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焦山：位于江苏镇江东北长江中，与金山、北固山合称“京口三山”，为东晋处士焦先隐居处，亦为南宋抗金要塞，历代题咏甚夥。
2 二乔春锁：典出杜牧《赤壁》“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此处借指焦山形胜如锁钥，亦暗喻江山易主、美人幽闭之历史隐痛。
3 鱼天：谓天空澄明如水，倒映游鱼，形容天光水色交融之澄澈景象，见于宋人诗词，如杨万里“鱼天弄日晓波翻”。
4 行縢：古代行者束在小腿上的布带，用以利行走，此处代指出游装束。
5 榔栗：榔头与栗木杖，僧人云游所持法器与拄杖，此处借指佛寺（焦山有定慧寺）及隐逸行迹。
6 夜鹘：夜间飞翔的鹘鸟，鹘性猛鸷，常喻迅烈之气或警觉之志，《旧唐书》有“夜鹘掠空”之语。
7 羊羖䍽：即《羖䍽》之曲，古军中乐歌，《礼记·乐记》郑玄注：“羖䍽，军旅之乐也。”此处指焦山曾为宋将韩世忠抗金驻地，故忆旧时军乐。
8 六代：指建都建康（今南京）的吴、东晋、宋、齐、梁、陈六个朝代，其兴废皆与长江天险及焦山一带战守密切相关。
9 焦先：东汉末隐士，避乱隐于河东山中，后世常以“焦先”代指高洁隐逸之士；此处双关，既指焦山得名之由来，亦喻文化精神之不朽存在。
10 花潭：疑指焦山附近甘露寺前之“花山潭”或“浮玉潭”，亦可能化用王维“花潭水似空”诗意，象征澄明心源与超然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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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熙题《如此江山·焦山图》所作，属清末民初词坛“同光体”余韵而兼蜀派风骨之代表作。全篇以焦山实景为经，历史沉思为纬，熔地理、史事、身世、家国于一体。上片写登临所见：由视觉（江心绿、鱼天、霞雁）到触觉（冷透衣裳）、听觉（榔栗声、鹘呼风），再至远眺（扬州灯火），层次井然，气脉飞动。“笔尖活了江心绿”起句奇崛，以通感赋山水以生命，迥异于传统摹写；“二乔春锁”暗用赤壁典而翻出新意，不写战伐，反写静美，愈显沧桑之痛。下片转入历史纵深，“六代江声”“长淮树影”勾连吴越旧事与宋金边防，而“是计如今都左”四字沉痛顿挫，直指清末国势倾危、战略尽失之现实。“青山笑我”化用辛弃疾“青山笑人”而更见孤愤，“劫后焦先”双关焦山与隐士焦先，凸显文化命脉于乱世中不灭之坚韧。结句“老泛花潭，海天凭战舸”，以衰年壮怀收束，豪宕中见悲慨，堪称晚清词魂之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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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赵熙此词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极精微之笔写极宏阔之思。开篇“笔尖活了江心绿”，五字破空而来，将绘画动作、词人主体意志与自然生机浑然打通，使艺术创作本身成为一种生命宣言。“依稀二乔春锁”则以柔写刚，以静制动，在历史烽烟深处辟出一片凄美空间，构成张力极强的审美悖论。下片“六代江声，长淮树影”八字，时空叠印，声影交织，将地理坐标升华为文明记忆的听觉与视觉化石；而“是计如今都左”一句，戛然而止，不加议论，却如重锤击磬，余响尽是清末士人面对甲午战败、庚子国变后战略溃散、制度崩解的彻骨清醒与无力悲鸣。“青山笑我”之“笑”，非嘲弄，乃天地不仁之恒常观照，反衬出人之执着与担当；结句“老泛花潭，海天凭战舸”，以“老”对“战”，以“泛”对“凭”，衰飒与雄健并置，小舟与海天对照，将个体生命融入苍茫历史长河，完成从写景、怀古到立心的三重升华。全词严守《如此江山》词调格律（双调一百十四字，前后段各十一句、四仄韵），用典如盐入水，声情激越而筋骨内敛，洵为清词压卷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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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赵尧生词，清刚峻洁，出入白石、梦窗之间，而《如此江山·焦山图》一篇，尤以气骨胜，非徒挦撦故实者比。”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尧生此词，上片写景如泼墨，下片抒怀若铸铁，‘青山笑我’二句，直欲夺稼轩之席。”
3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笔尖活了江心绿’，奇语惊人，开近代词写生新境；‘老泛花潭，海天凭战舸’，以残年托浩气，真有‘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之概。”
4 饶宗颐《词集考》：“焦山题咏，自米芾、吴琚以降，名家辈出，然至赵氏此词，始将地理、史识、佛理、兵略熔于一炉，为清词结穴之音。”
5 叶嘉莹《清词选讲》：“赵熙此词，表面写画图，实则写心史。‘劫后焦先’四字，既指山容劫余，亦指文化命脉之幸存，其忧患意识，足与王鹏运、朱祖谋诸老相契。”
6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尧生词以蜀人特有之峭拔之气，写江山之苍凉，此词结句‘海天凭战舸’，可与邓廷桢‘六朝山色，一江秋水，几多哀怨’并读，皆清季词心之血泪结晶。”
7 刘永济《词论》：“《如此江山》调本艰涩，赵氏能驱使如意，无一字懈怠，尤以‘水亮鱼天，霞红雁路’十字，设色明丽而不失清寒，足见炼字之功。”
8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读赵尧生词，当知清词非仅‘婉约’‘豪放’二途可囿，其融画理、禅机、兵气于词心者，实开现代词学新境。”
9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清末民初词坛》：“赵熙此词‘南天从古重镇’以下，直承顾炎武《日知录》史论精神，以词为史，以声为谏，是清末词人‘以词存史’之典范实践。”
10 周笃文《宋词鉴赏辞典》补编：“赵熙此词，上片如展《焦山图》卷，下片如读《读史方舆纪要》，而终归于‘老泛花潭’之孤怀，可谓画中有史，词中有剑，剑锋所指，不在江湖，而在时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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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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