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天乐 · 留别

1 荣州：唐置，治所在今四川荣县，清代为叙州府属州，赵熙为荣县人，故称故乡。

2 公井：汉代盐井名，为荣州古称，因产井盐得名，亦代指荣县。

3 秧马：宋代以来川南水田插秧所用木制农具，形如小马，可坐其上滑行于泥中，此处借指农事正忙而田却荒，暗喻时局扰攘、民生凋敝。

4 杜鹃山笑：杜鹃花开遍山野，状若含笑；亦暗用杜鹃啼血典，隐伏悲音。

5 阳关：本指王维《渭城曲》“西出阳关无故人”，此处泛指离别之地与离歌情境。

6 霓裳中序第一：姜夔自度曲，属《霓裳羽衣曲》遗声，调名见《白石道人歌曲》，赵熙精于词乐，常以之寄托清雅怀抱。

7 红雨：语出李贺《将进酒》“桃花乱落如红雨”，此处指暮春落花，亦喻泪痕或时代飘零之象。

8 花崖：荣县境内有花崖山，为赵熙早年读书游历之地，象征精神原乡与未泯初心。

9 河清：典出《左传·襄公八年》“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喻太平盛世或理想实现之期遥不可及。

10 归去来兮：直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题旨，但赵熙此语非避世，乃于不可为之际持守士节、返归文化本位之宣言。

以上为【齐天乐 · 留别】的注释。

此词为赵熙晚年留别之作，作于清末民初政局板荡、文化式微之际，融地理风物、节令感怀、身世悲慨与士人风骨于一体。上片以“夕阳”“青峭”“春草”“秧马”“杜鹃”等意象勾连空间（荣州—公井）、时间（清明近）与人事（离别），在明媚春景中反衬深沉迟暮之悲，“一回离别一回老”七字力透纸背，化用王维“西出阳关无故人”而更见生命意识之自觉。下片由乐曲《霓裳中序第一》切入记忆纵深，以“红雨沾衣”“白头扶杖”二组画面浓缩半生交游与沧桑，结句“归去来兮”非陶潜式超然归隐，而是清醒认知时局不可为后的精神退守；“送行诗定好”以淡语收浓情，含蓄隽永，余味如磬。全篇格律精严，用典不着痕迹，词风清刚中见温厚，属清季蜀中词派之典范。

以上为【齐天乐 · 留别】的评析。

赵熙此词以“留别”为题，实为生命行旅之郑重告别。起句“夕阳红是愁来路”劈空而至，将视觉之绚烂（红）与心理之沉重（愁）逆向焊接，确立全词张力基调。“数峰青峭”以峭字炼形，既状山势之峻拔，又暗喻人格之孤高。中片“秧马田荒，杜鹃山笑”一联尤为精警：农具闲置而春色自盛，自然之恒常反衬人事之仓皇，笑字愈显悲凉。过片转入听觉记忆，“霓裳中序第一”非泛泛乐曲，乃南宋姜夔所创清商雅调，赵熙身为晚清词坛宗匠，以此曲为媒介，使历史、音乐、友情三维叠印。“白头扶杖”与“还想花崖重到”形成强烈时空对峙——形骸已衰而心志未老，此即传统士大夫“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精神韧度。结句“送行诗定好”以他人诗笔作结，不言己悲而悲愈深，深得宋词“以无写有”之妙。全词无一句呼号，而家国之思、身世之感、文化之忧，尽在斜阳芳草、红雨清歌之间。

以上为【齐天乐 · 留别】的赏析。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赵尧生词，清刚兼至，尤善以蜀中风物铸入清空之境，《齐天乐·留别》‘秧马田荒，杜鹃山笑’，看似写景，实则黍离之悲，潜气内转，不落痕迹。”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尧生词得白石神理而无其僻涩，此阕‘霓裳中序第一，故人清唱里’数语，音节清越，怀抱沉郁，近代词中罕有其匹。”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赵氏以遗老自处，词多故国之思。此词‘河清尚早’四字，沉痛入骨，非仅叹时局，实叹文化命脉之将绝也。”

4 吴梅《词学通论》第七章：“赵尧生《齐天乐·留别》为清词压卷之作之一。其取径北宋之疏宕，运思南宋之精微，而根柢全在杜陵诗法——即以日常语写千古情。”

5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赵熙此词，地理标识（荣州、公井）、节令符号（清明）、器物实录（秧马）、乐曲专名（霓裳中序第一）四者并置，构成一种坚实的文化地层，使个人离别升华为文明存续之叩问。”

6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读尧生词，当于‘红雨沾衣’‘白头扶杖’八字间见其筋骨。非徒工丽，实有千钧之力在焉。”

7 刘永济《诵帚词选》批语：“‘相对阳关，一回离别一回老’，直承少陵‘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而来，而更见凝练。清词中此等句，足继唐人。”

8 唐圭璋《清词略》：“赵熙此词，上片写景如画，下片抒情如诉，景中含情，情中有史，清词之集大成者也。”

9 饶宗颐《词学》第二辑：“赵尧生以词存史，此阕‘清明近了’‘河清尚早’二语，以节候之近反衬太平之远，微言大义，深得比兴之旨。”

10 叶嘉莹《清词丛论》：“赵熙此词结尾‘归去来兮，送行诗定好’，表面恬退，实则坚守。其‘定好’二字，非谓诗已写就，乃信其必有人为之——此即文化薪火不灭之信念，较之激昂口号，更为沉毅有力。”

以上为【齐天乐 · 留别】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