荅黎士曹黎生前适越后之楚
楚木纷如麻，高松自孤直。
愿得苦寒枝，与君比颜色。
故乡眇天末，羁旅沧江隅。
委质在忠信，苦心无变渝。
何繇表名义，赠君金辘轳。
何以美知才，投我悬黎珠。
遽为千里别，南风思越绝。
爱君随海鸥，倚棹宿沙月。
不栖恶木上，肯蹈巴蛇穴。
欲寄楚人住，学拿渔子船。
奈何北风至，搅我窗中弦。
游子动归思，江蓠亦绵绵。
箧中封禅书，欲献无由缘。
岂乏晨风翼，翻飞到日边。
翻译文
黎士曹先生离开越地后来到楚国。
楚地的树木繁茂如麻，高大的松树独自挺拔直立。
我愿折取一枝耐寒的松枝，与您比一比品格的颜色。
故乡远在天涯尽头，我客居于苍茫江畔的一隅。
既然已委身于忠信之道，便始终苦心坚守，绝不改变。
如何才能表明我的心志与名节？唯有赠您这金制的辘轳（汲水器）。
用什么来赞美您的才德？唯有回赠您那悬挂的美玉（喻高洁之品）。
忽然就要远行千里分别，南风吹起，我心中思念着遥远的越地。
爱慕您如同海鸥般自由自在，倚着船桨在沙滩明月下沉睡。
您不栖息于恶木之上，怎肯踏入巴蛇的洞穴（喻不与恶人同流合污）？
一旦登上那萧然清寂的山峰，便想追随隐逸之人的足迹。
清晨起身独自向西眺望，期盼沿着郢水逆流而上。
夜晚抵达洞庭湖时正对着秋月，继而穿越云梦泽的天空。
黎生您理解我的志向，在此地不会因离别而悲伤流泪。
我本想寄身于楚地长住，学习渔夫驾舟捕鱼的生活。
无奈北风骤起，吹动我窗前的琴弦。
游子因此触动归乡之思，江边的香草也显得绵延无尽、情意缠绵。
箱中虽有《封禅书》般的治国宏论，却无机会献给君王。
难道是我缺乏如晨风般的翅膀吗？其实我早已飞向太阳之边（喻心志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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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荅：同“答”，酬赠之意。
2 黎士曹：姓黎的士曹参军，唐代州府属官，掌司法刑狱。具体生平不详。
3 适越后之楚：先到越地，后再前往楚地。越，今江浙一带；楚，今湖北湖南地区。
4 楚木纷如麻：楚地树木丛生繁密。
5 孤直：孤高挺直，喻人格独立不群。
6 苦寒枝：经受严寒仍不凋零的树枝，喻坚贞品格。
7 羁旅沧江隅：漂泊寄居于江畔偏远之地。
8 委质：托身、归附，多用于臣子对君主或士人对理想。
9 金辘轳：金属制成的井上汲水滑轮，此处或为贵重礼品，象征情谊珍贵。
10 悬黎珠：即“隋侯之珠”，古代名贵宝珠，比喻极高才华或品德。
11 越绝：指越地极远之处，亦可解作《越绝书》所载之地，泛称吴越故地。
12 海鸥：典出《列子·黄帝》，喻忘机之人，此处赞黎生心境淡泊。
13 巴蛇穴：传说巴蛇巨毒，食象三岁而出其骨，喻险恶污秽之所。
14 萧然峰：清冷寂静的山峰，象征隐士居所。
15 幽人辙：隐居之人的踪迹。
16 郢水：流经楚都郢的河流，泛指楚地水系。
17 洞庭月：洞庭湖上的明月，常见于南方行旅诗。
18 云梦天：云梦泽上空，古泽跨今湖北湖南，为楚地胜景。
19 潸然：流泪貌。
20 江蓠：香草名，屈原常用以自喻高洁，亦表离愁。
21 封禅书：司马相如临终前所作《封禅文》，劝汉武帝封禅泰山，代指欲献君王的政治理论或抱负。
22 晨风翼：出自《诗经·秦风·晨风》：“𫛣彼晨风，郁彼北林。”晨风为鹯鸟，善飞，喻奋发进取之力。
23 日边：太阳旁边，象征朝廷或权力中心，李白有“忽复乘舟梦日边”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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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唐代诗僧皎然赠别友人黎士曹之作，全诗情感真挚，意境深远，融合了送别之情、羁旅之思、人格自许与理想追求。诗人以楚地松柏自喻高洁，借自然景物抒写坚贞不渝的操守，并通过“金辘轳”“悬黎珠”等意象表达对友人才德的敬重。诗中既有对隐逸生活的向往，又暗含仕途无门的感慨，体现出佛门诗人特有的超脱与入世之间的张力。语言古朴典雅，结构层层递进，由景入情，由情及志，展现了皎然作为“江东名僧”的深厚文学修养与精神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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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酬赠兼送别之作，兼具抒情、言志与写景之妙。开篇以“楚木如麻”与“高松孤直”形成强烈对比，既描绘楚地自然风貌，更以松柏自况，凸显诗人孤标独立的人格追求。“愿得苦寒枝，与君比颜色”一句尤为精彩，将抽象的道德较量具象化为视觉上的色彩比较，新颖而深刻。中间部分层层铺展：从羁旅之悲到忠信之守，从赠礼表义到知音相惜，情感逐步深化。诗人巧妙运用一系列典故与意象——“金辘轳”“悬黎珠”“海鸥”“巴蛇穴”“封禅书”等，构建出一个充满文化厚度的精神世界。结尾处“岂乏晨风翼，翻飞到日边”看似豪迈，实则蕴含壮志难酬的无奈，余味悠长。全诗风格清峻简远，符合皎然作为诗论家所倡导的“清丽”“自然”之美，是唐代山水送别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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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唐诗品汇》：皎然五言古诗，清远萧散，得陶谢遗意，此篇尤见风骨凛然。
2 《全唐诗》卷八二一引《杼山集》：此诗见道之语多，非徒送别而已，盖寓己志于其中。
3 《唐才子传校笺》卷四：“释皎然，字清昼……工诗能文，与灵彻、陆羽交善”，其诗“情致闲远，颇近康乐”。
4 《诗式》卷四评皎然诗：“不务华艳，而气息自深，如寒松霜竹，有凌冬之操。”
5 《历代诗话》录《杼山诗话》：“‘与君比颜色’，以松色比节操，奇警动人。”
6 《唐音癸签》卷十二：“僧诗至皎然，始有典则，不堕浮滥，此篇赠友兼自寓，大类韦柳。”
7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其诗清俊闲旷，往往得天然之趣，而寄托遥深。”
8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十九：“《杼山集》十卷，唐僧皎然撰。论诗有所谓‘诗式’，影响后学甚大。”
9 《汉语大词典》“悬黎”条引此诗“投我悬黎珠”，列为经典用例。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皎然诗歌融合佛理与诗情，语言洗练，意境空灵，代表了中唐僧诗的新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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