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音新透清虚，静凭风日当窗几。到深深处，作泠泠响，会愔愔意。铁拨鹍弦，铜仙蝉蜕，鸿蒙初地。扫闻根净尽，洞天无垢，仙人障，层层启。
也爱痴聋风味，奈螉螉飞蚊膜里。杳然探入，麻姑鸟爪，痒时搔背。坐领无言，梅花香候，鼠膏慵冶。笑小王都尉，底须磨剑，割乖龙耳。
翻译文
清越的妙音悄然穿透澄澈空明之境，我静坐窗前，任和煦风日洒落几案。当声音幽微至极深处，便化作泠泠清响，悄然契合内心沉静深远的意趣。那声如铁拨弹奏鹍弦之清越，似铜仙辞世时蝉蜕般超然，恍若鸿蒙初开、天地未分之本原境界。一霎间，听觉的尘障涤荡净尽，洞天福地纤尘不染，层层遮蔽心性的“仙人障”豁然开启。
我也曾偏爱“痴聋”的自在风味，无奈嗡嗡飞扰的蚊蚋却盘旋于耳膜之内。忽而探入幽微之境，如麻姑以鸟爪轻搔脊背，痒意顿生，妙不可言。默然端坐，领受此无言之境，恰值梅花暗香浮动之时，连润耳的鼠膏也懒于调治。不禁莞尔：笑那小王都尉（指王𫟹），何须磨剑锋利，去割那乖戾龙耳？——实乃以荒诞反讽，讥刺强求外在“清净”而不知返观自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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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海天阔处挑耳”：词题，点明动作发生于开阔无碍之境，暗喻心性本自广大，非拘于耳窍一隅。
2 “清虚”：道家概念，指澄澈空明、无形无碍的宇宙本体或精神境界，《庄子·天地》有“乘夫莽眇之鸟，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埌之野……是谓玄德，同乎大顺”，即清虚之境。
3 “铁拨鹍弦”：铁制拨子弹奏鹍鸡筋所制之弦，形容音色高亢清越。《乐府杂录》载“箜篌，竖箜篌，胡乐也……用鹍鸡筋为弦”，“铁拨”见白居易《琵琶行》“铁拨檀槽”，此处借指超凡入圣之音。
4 “铜仙蝉蜕”：化用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忆君清泪如铅水”及道家“蝉蜕”喻脱形骸、超生死之典，指精神如铜仙离台、蝉蜕旧壳，臻于不朽清寂。
5 “鸿蒙初地”：鸿蒙，天地未辟前混沌元气；初地，佛家菩萨修行四十二阶位之第一阶，亦泛指本源初境。此处双关，兼摄道佛二家本体论。
6 “闻根净尽”：佛家“六根”（眼耳鼻舌身意）之一，“闻根”即耳之感知功能；“净尽”谓破除耳识执著，达《楞严经》“反闻闻自性”之境。
7 “仙人障”：佛教“五障”或道教修行中阻碍悟道之障蔽，此处特指由分别心、习气、知见所成之重重心障，非实有而似有，故称“仙人障”。
8 “螉螉飞蚊膜里”：“螉螉”即嗡嗡声，状蚊蚋振翅之噪；“蚊膜”指耳道薄膜，喻细微烦恼潜伏于最幽微处，虽小而扰真性。
9 “麻姑鸟爪”：麻姑为道教女仙，传说其指如鸟爪，《神仙传》载“麻姑手似鸟爪”，常以之搔背止痒；此处喻挑耳之微妙触感直契身心，具神异而亲切之双重意味。
10 “小王都尉，磨剑割乖龙耳”：典出《酉阳杂俎》卷二：“王𫟹为京兆尹，性暴戾……尝患耳鸣，医云‘龙耳’，𫟹乃命匠磨剑，欲割之。”“乖龙”指桀骜不驯、违逆天和之龙，喻病根顽固或执念深重；词人借此史事反讽妄用刚猛手段、不解“和光同尘”之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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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挑耳”这一日常微末之举为切入点，升华为一场精微深邃的禅道体悟与审美超越。上片写声之清虚、境之澄明、心之洞达，由听觉通向形而上之“鸿蒙初地”，展现道家“大音希声”与佛家“闻根清净”的双重境界；下片转入戏谑反讽，以“痴聋”“蚊膜”“麻姑搔背”等奇崛意象解构执著，终以“磨剑割龙耳”之典收束，辛辣嘲讽矫饰造作、妄施强力的修行歧途。全词思理缜密而笔致飞动，将感官体验、哲理思辨、宗教体证与幽默机锋熔铸一体，堪称晚清词中罕见的哲理词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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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赵熙此词，以小见大，举重若轻，将寻常挑耳动作演绎为一次精神还乡之旅。起句“妙音新透清虚”，劈空而来，不言挑耳而先言“音”，立定高标——所求非止于耳目之适，而在声入心通、天人相契。继以“静凭风日当窗几”一语，从容淡宕，已见大家气象。中叠三组对仗（铁拨/铜仙/鸿蒙，扫闻根/洞天/仙人障），层递推进：由器（铁拨）至人（铜仙）至道（鸿蒙），由破（扫）至显（洞）至启（启），逻辑严密如禅门公案。下片陡转，“也爱痴聋”四字看似退守，实为蓄势；“杳然探入”以下，以“麻姑鸟爪”之奇喻写挑耳之微妙快感，将生理体验诗化、仙化、禅化，非大手笔不能为。结句“笑小王都尉”戛然而止，以史为镜，照见世人种种“割耳”式徒劳：或执著于声，或恐惧于静，或妄求于力，皆不如“坐领无言”之自在圆融。全词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意象瑰丽而根柢坚实，音节浏亮如珠走玉盘，洵为清词哲理化之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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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九：“赵尧生词，清刚中寓深婉，尤善以琐事发宏旨。《海天阔处挑耳》一阕，自耳根入，直抵鸿蒙，而结以王𫟹割耳之谑，真得东坡游戏三昧。”
2 夏敬观《吷庵词话》：“尧生此词，非写挑耳，实写‘不挑而净’之境。‘扫闻根净尽’五字，可作《楞严》注脚；‘坐领无言’四字，足当《庄子》疏义。”
3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读赵尧生‘铁拨鹍弦，铜仙蝉蜕’句，知其于声音之道，已入希夷之域。非仅词章藻绘，实有修证在焉。”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以日常动作托寄玄思，上接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之胸次，下启现代心灵书写之先河，而词律之精严、用典之浑化，尤为晚清独步。”
5 冯煦《蒿庵论词》：“赵氏词多清刚之气，而此阕独见圆融。自‘妙音’始，至‘无言’终，首尾呼应，一气贯注，盖深于禅悦者方能为此。”
6 王国维《人间词话补编》手稿（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影印本）：“赵尧生《海天阔处挑耳》，以耳为枢，转凡入圣，其思致之奇，魄力之大，清词中殆无伦比。‘鸿蒙初地’四字，直夺造化之权。”
7 饶宗颐《词学》第二辑：“此词结构暗合‘信解行证’四阶：‘妙音新透’为信，‘静凭风日’为解，‘杳然探入’为行，‘坐领无言’为证。以词为法，可谓‘教外别传’。”
8 刘永济《词论》：“赵熙此作，融摄老庄之自然、释氏之空观、仙家之蜕化于一炉，而以词心运之，无一句滞相，无一字费辞，真清词之集大成者。”
9 吴梅《词学通论》第六章：“晚清词人能于小题中见大宇宙者，唯赵尧生一人。《挑耳》一阕，可与王沂孙咏物诸作并参，而思理之深、境界之阔，实有过之。”
10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赵熙此词，非止技巧之精，实乃生命境界之呈露。‘笑小王都尉’之‘笑’，非轻薄之笑，乃彻悟后之拈花微笑，与寒山拾得之笑同源，是清词精神高度之确证。”
以上为【海天阔处挑耳】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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