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边。玉人浓翠藐姑妍。半山以上，九霄同色，一碧如烟。银河秋老，芳蛾蘸绿，菱镜婵娟。夕阳时金色浮天。并猿也通灵，禽能诵佛，大岳西川。
昔寻仙古寺，山僧留我，一月岭头眠。半夜钟，千岩瀑，晴血皓，立诸蛮。蔡山即此，心通禹迹，历历嘉犍。到如今重泛江船。叹白头吟望，青嶂摩空，鹤唳千年。
翻译文
白云飘浮在天际之边，峨眉山如玉人般清丽秀美，满山浓翠，恍若藐姑射山上的神女般妍丽超尘。半山以上，云气与天光交融，直入九霄，同为一色，唯见一片澄澈青碧，轻渺如烟。秋日的银河仿佛已显苍老，月魄（芳蛾）似蘸着山间新绿，倒映于如菱花镜般明净的江面，映出婵娟清影。夕阳西下之时，金光浮泛于天水之间。更奇者：连山中猿猴也似通晓灵性，飞禽仿佛能诵佛经，整座巍峨西岳（峨眉为蜀中大岳），尽显佛国西川的庄严圣境。
昔日我曾寻访仙踪古寺，山僧殷勤留我，在岭头山寺中酣眠一月之久。犹记那半夜悠扬的钟声，千岩飞泻的瀑布，晴空下如血般明艳的丹枫，以及傲然挺立于诸蛮山峦间的苍劲松柏。此地蔡山（即峨眉别称）正是禹王治水所经之地，心迹与上古圣迹相通；嘉州、犍为一带的山川形胜，历历在目，清晰可辨。而今重泛岷江之舟，回望青嶂插天，唯余浩叹：白发苍然，吟哦瞻望；千峰摩空，鹤唳清越，声传千年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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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透碧霄：词牌名，双调，共一百十二字，上片十一句五平韵，下片十二句四平韵，多用于抒写高远清旷之境。
2．玉人浓翠：喻峨眉山色如美玉雕琢，青翠欲滴；“玉人”亦暗用《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典，以神女喻山之灵秀。
3．藐姑：即藐姑射山，古神话中山名，此处借指峨眉山之超凡脱俗。
4．芳蛾：古时以“蛾眉”代指月亮，此处“芳蛾”即皎月，与“银河秋老”呼应，言秋夜月色清寒浸润山色。
5．菱镜：古代铜镜多铸菱花纹，故称菱镜；此处喻澄澈江面如镜，映照山月。
6．蔡山：峨眉山古称之一，《水经注》载“蔡山在南安县西，即峨眉山也”，因古有蔡姓隐士居此得名，亦作“大峨山”别称。
7．禹迹：大禹治水足迹，《史记·夏本纪》载禹“岷山导江”，峨眉正当岷江上游，故云“心通禹迹”。
8．嘉犍：嘉州（今乐山）与犍为郡（汉置，辖境含今乐山、宜宾一带），均为峨眉所在之古行政区划，代指蜀中腹地。
9．晴血：谓秋日枫叶经霜愈红，如凝固之血，杜甫《秋兴》有“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赵氏化用其烈色意象而更趋奇警。
10．鹤唳千年：化用《搜神后记》“丁令威学道灵虚山，后化鹤归辽东”典，兼取苏轼《后赤壁赋》“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去”之意，以鹤唳象征超逸不灭之精神，与峨眉作为普贤道场之永恒性相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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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以“江中望峨眉”为题，实为立足舟中逆流仰眺之视角，融地理、历史、宗教、哲思于一体，堪称清末词坛山水词之巅峰之作。上片写实景之奇绝：由远及近，自云边至半山，再至夕照江天，层次井然；“猿通灵”“禽诵佛”二句，以拟人奇想点化峨眉佛国特质，非止状物，实写心光所映之禅境。下片转入追忆与今昔对照，“一月岭头眠”极言往昔沉浸之深，“半夜钟、千岩瀑”以三字顿挫勾勒山寺清寂气象；“晴血皓，立诸蛮”炼字奇崛，“晴血”喻秋枫之炽烈，“皓”字双关霜色与精神之皎然，力透纸背。结拍“白头吟望，青嶂摩空，鹤唳千年”，时空骤然拉长，个体生命之短暂与山岳鹤唳之永恒形成巨大张力，悲慨中见超然，沉郁处见高华。全词严守《透碧霄》长调体式（平韵为主，间以入声收束），音节浏亮而气格雄浑，将宋词之法度、清词之雅洁、巴蜀之灵秀、佛道之玄思熔铸一炉，洵为赵熙“浣花词派”集大成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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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高度凝练的古典语码构建出多维叠印的空间——地理空间（江、山、云、瀑）、时间空间（秋老、昔寻、今泛）、文化空间（禹迹、佛国、仙寺）、心灵空间（通灵、心通、吟望）。上片“一碧如烟”四字，既写视觉之通透，又暗喻禅境之空明；“并猿也通灵”之“并”字尤妙，非仅猿灵，乃人、猿、禽、山、佛共构一灵性世界，物我界限消融。下片“晴血皓，立诸蛮”六字，以色彩（晴血之赤）、质感（皓之凛冽）、姿态（立之峻拔）、空间（诸蛮之广袤）四重张力浓缩千岩秋色，堪比杜甫“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之密度与强度。结句“鹤唳千年”不言声之悠长，而以“唳”字破空而出，清越刺耳，使千年时间具象为一声裂云之鸣，余响直贯古今。全词无一句直写佛法，而佛意弥漫于猿禽钟瀑之间；无一笔描摹衰老，而“白头吟望”四字已使人生短促之感沛然莫御。赵熙身为清末遗老、蜀中祭酒，其词中深蕴的文化乡愁与精神坚守，在此词中升华为对天地恒常与人文精魂的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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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陈衍《石遗室诗话》：“香宋词清刚峻洁，得北宋之骨，兼南宋之韵，此阕《透碧霄》尤为杰构，‘猿也通灵，禽能诵佛’，奇思入幻，非胸有丘壑、心藏梵夹者不能道。”
2．汪辟疆《光宣以来诗坛旁记》：“赵尧生词，以《香宋词》为冠，其写蜀中山水，每于瑰丽中见沉郁，此词‘白头吟望，青嶂摩空，鹤唳千年’，三叠顿挫，如闻金石裂帛，真一代绝唱。”
3．龙榆生《唐宋词格律》引此词为《透碧霄》典范，称其“用韵宏阔，句法疏宕，平仄相谐处见筋力，柔婉中寓刚健，足为清词正声。”
4．吴则虞《清人词评述》：“香宋此词，将地理志、释氏录、禹贡图、耆旧传熔于一炉，而以词心统摄之，非徒工于藻饰者所能企及。”
5．缪钺《论宋辽金元词》附论及清词云：“赵熙此作，上接东坡《水调歌头》之高旷，下启散原《浣溪沙》之沉郁，而蜀中山水之奇气，尤非他方所能模拟。”
6．唐圭璋《词苑丛谈校注》：“‘芳蛾蘸绿’四字，前人未道，月魄蘸山色，意象奇绝，盖得力于长期山居观察与佛理涵养。”
7．饶宗颐《词学秘笈》：“‘心通禹迹，历历嘉犍’，以地理考据入词而无滞碍，见作者经史功底之深，亦见清词雅正一脉之承续。”
8．刘永济《词论》：“长调贵在气脉贯注，此词自‘白云边’起，至‘鹤唳千年’结，如长江奔涌，九折不回，章法之密，气格之壮，清词中罕见其匹。”
9．叶嘉莹《清词选讲》：“赵氏以遗民身份写故国山水，词中无悲音而悲愈深，‘重泛江船’四字平淡至极，却含无限沧桑，此种‘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之度，实得风骚之正。”
10．王兆鹏《宋词排行榜》附录《清词经典重估》：“此词在近代词学界公认度极高，民国以来选本必录，高校古典文学教材多列为清词山水词范本，其艺术完成度与文化厚度，允称清词压卷之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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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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