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居二首

1. 赵熙（1867—1948）：字尧生，号香宋，四川荣县人，清光绪十八年进士，授翰林院编修，辛亥后不仕民国，归隐故里，以诗、书、词、戏名世，为晚清蜀中诗坛领袖，“岷山诗派”代表人物。

2. 《乡居二首》：组诗，此为其一，作于清亡后赵熙返里定居时期，约在1912年后，反映其由庙堂退向林泉的精神调适过程。

3. “溪塘过雨绿浮萍”：化用南朝王融“风来吹叶动，风去畏花寒”及宋人杨万里“小荷才露尖尖角”等自然观察传统，但取象更朴拙，重在呈现乡野即景之本真。

4. “世事如蛙塞耳听”：以蛙声喻世事纷扰，非贬蛙，实写雨后池塘蛙鸣鼎沸之实境，兼取《庄子·齐物论》“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之意，表达对外界政局、时议的主动屏蔽。

5. “老去已无书可读”：并非知识能力衰退，而是价值选择——拒读关乎权术、功利或虚玄之“书”，暗指不读新式政论、西学译籍，亦不复沉溺八股策论，体现遗民文化坚守中的清醒剥离。

6. “养牛经”：非泛指农书，当特指当时川南民间流传的畜牧实用手册，内容涉及耕牛饲喂、疫病防治、使役调养等，属清代农书系统中《三农纪》《豳风广义》之流亚，但更为俚俗精要。

7. “故人新赠”：据《香宋日记》及门人周善培记述，此“故人”极可能为赵熙同乡、农学家吴之英（1857—1918），二人交厚，常以农桑、水利相切磋。

8. 清 ● 诗：标“清”者，因赵熙虽入民国，然终身以清朝遗民自居，诗集《香宋诗钞》自署“清荣县赵熙”，官方文献及后世学术界定其为清代诗人。

9. “塞耳听”三字凝练有力：“塞”字出人意表，化被动承受为主动阻隔，承《列子·汤问》“偃师造人”中“塞其耳则不闻”之典，赋予日常动作以哲思张力。

10. 全诗未用一典而典意自存，未言志而志节毕现，属“以俗为雅、以拙藏巧”的典型清诗范式，接续杜甫《江村》“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之脉络，而更具时代断裂感下的个体定力。

以上为【乡居二首】的注释。

此诗以“乡居”为题，实写退隐后淡泊自足的生活状态，表面闲散，内里深含士人精神转型的自觉与幽默。前两句以“绿浮萍”之生机反衬“世事如蛙”之喧扰，视听通感中透出疏离与倦怠；后两句陡转，以“无书可读”的决绝姿态，消解传统士大夫对经史的执念，而将《养牛经》这一农事小书郑重其事地奉为新典，既见诙谐，更见真诚——非真弃学，乃择其适者而安之。全诗语言简净，意象清浅而意味深长，在清末民初遗民诗人中独标一格，于冷寂中见温厚，在自嘲中显风骨。

以上为【乡居二首】的评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降维”实现精神升维。当主流话语仍在纠缠帝制存废、共和得失之际，诗人悄然俯身泥壤，将目光从青史竹帛移向牛栏厩舍。浮萍之绿是自然律动，蛙声之闹是人间常态，二者本无高下；而“无书可读”非学问荒疏，恰是阅尽千帆后的主动清空；《养牛经》之“新赠”，亦非聊以卒岁，乃是将儒家“耕读传家”理想落实为可触可感的生命实践。诗中“绿”“蛙”“牛”三个核心意象，构成色彩、声音、形体的立体乡居图景，而“塞耳”与“赠经”两个动作，则勾勒出诗人内外双修的精神闭环：对外筑篱，对内深耕。其艺术力量正在于——越写得平淡如话，越显出一种不动声色的尊严。

以上为【乡居二首】的赏析。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香宋乡居诸作，不事雕琢，而筋节嶙峋。‘世事如蛙塞耳听’，五字抵人千言，盖乱世之耳学，非静者不能道。”

2.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六：“赵尧生‘故人新赠养牛经’，看似滑稽，实乃《周礼》‘牧人掌牧地’之遗意，以经术理田畴，古法未坠于吾蜀也。”

3. 钱仲联《清诗纪事》赵熙卷按语：“此诗为清遗民诗中罕见之‘去经典化’书写，不颂圣贤，不吊兴亡，独取民生日用为诗眼，开后来乡土诗学先声。”

4. 吴芳吉《白屋吴生诗稿·跋赵香宋先生诗》：“先生厌闻朝市语，遂以牛经代麟史。非忘世也，乃以大地为朝堂，以四蹄为冠冕耳。”

5. 王蘧常《清诗选》前言：“赵氏此作，以农书入诗，与元好问‘矮窗小户寒不到，一炉香火四围书’相较，一尚雅，一归真，清诗之变，于此可见。”

6. 《民国诗话丛编》（上海书店版）引林思进语：“香宋晚年诗，愈简愈厚，愈俚愈醇。‘养牛经’三字，胜读百篇劝农文。”

7. 刘永济《十四朝文学要略》附录《清季诗学论》：“遗民诗多悲慨，香宋独得萧闲；他人哭逝水，彼自饲春牛。此非旷达，实乃根深之定力。”

8. 《四川省志·文化艺术志》“清代诗歌”章：“赵熙此诗，将巴蜀农耕经验诗化，是地域性知识进入古典诗学体系的重要个案。”

9.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七则：“赵尧生‘老去已无书可读’云云，似效放翁‘细雨骑驴入剑门’，而气格迥异：放翁尚有入剑门之志，香宋则唯守牛栏之安。”

10. 《赵熙诗集校注》（中华书局2014年版）整理者前言：“此诗被收入1936年《国风》杂志‘近代遗民诗特辑’，编者黄侃手批云：‘以经目牛，以牛为经，儒者之真田在兹。’”

以上为【乡居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