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生此味难灰尽，蒙蒙一丝沈水。虚白窗深，小红身热，辨不分明花气。垂帘到底。正倦绣无眠，银荷春醉。袅入闻根，灵犀缕缕透心字。
相逢者般火色。个侬添炷否，幽绪难理。新梦萦边，回文幻出，宛转柔肠春腻。霞思散绮。愿世世兰因，梵烟成穗。正爇梅檀，步摇风又起。
翻译文
此生对香之眷恋难以泯灭，一缕沉水香如游丝般袅袅升腾，烟气蒙蒙。窗外天光澄澈而窗内幽深静谧，香篆微红，温热轻颤，令人难辨是花气还是香魂。垂帘低掩，终不散尽；恰值倦于刺绣、辗转无眠之际，银荷香炉中春意醺然，如醉如痴。那轻烟悄然沁入嗅觉之根，缕缕如灵犀相通，直透心间，勾连起心底最幽微的字迹（心字成篆，亦喻心绪盘曲如篆）。
与这缕火色般的香烟相逢，你可愿为我再添一炷？此中幽微情思，纷繁难理。新梦萦绕边涯，香烟回环盘曲，竟似织出回文锦字，柔肠百转，春意浓腻。霞光般的思绪如云锦铺展，愿生生世世结此兰因善缘，使梵香之烟凝成穗状，恒久不散。正当梅檀初爇、青烟初袅之时，步摇微颤，风自帘隙而来，摇动鬓影，亦摇动一室清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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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香篆：用模具将香粉压制成回环盘曲如篆书文字或图案的形状，点燃后依序燃烧，烟迹蜿蜒如篆，故名。宋洪刍《香谱》载：“香篆，镂木以为之，以范香尘为篆文。”
2 沈水：即沉水香，沉香之上品，入水则沉，故名。唐李肇《国史补》：“沉水香，产于天竺诸国。”此处代指名贵香料，亦暗喻情思之沉厚。
3 虚白：语出《庄子·人间世》：“虚室生白，吉祥止止。”指空明澄澈之境，此处形容窗光清朗而室内幽寂，反衬香烟之流动。
4 小红身热：指香篆成型后初燃时微红发烫之态，“小红”拟人化写香之娇柔鲜活，“身热”赋予香以体温与生命感。
5 银荷：银制荷叶形香炉，宋元以来常见，荷叶承露之形，喻洁净清雅；“春醉”谓炉中香烟氤氲，如饮春醪而醺然。
6 闻根：佛家“六根”之一，指鼻之嗅觉功能，《楞严经》：“鼻息出入，通于大地。”此处言香烟直入嗅觉本源，进而通达心性。
7 灵犀：典出李商隐《无题》“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喻心绪感应之微妙精微；“缕缕透心字”既指香烟如线穿心，亦暗含“心”字篆形（古“心”字篆书写法曲折如篆），双关妙绝。
8 回文：指回文锦，典出窦滔妻苏蕙织锦为回文诗事，此处喻香烟盘旋往复之态如回文织就，亦喻情思缠绵往复、不可解结。
9 兰因：佛家语，出自《涅槃经》，指美好姻缘或善因善果；“世世兰因”表达对清净善缘恒久延续的虔愿。
10 步摇：古代女子首饰，上有垂珠，行走时摇曳生姿；“步摇风又起”以器物微动带出气息流动，收束于动态的余韵，香未尽而风已生，时空在刹那中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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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赵熙此词以“香篆”为题，实非咏物之泛作，而是一首高度哲思化、感官化与宗教感交融的晚清词中绝唱。全篇以香之形、色、气、韵为经纬，织入生命记忆（“多生此味”）、闺中情境（“倦绣”“银荷”）、佛道意象（“梵烟”“兰因”）、时间意识（“世世”）与身体经验（“闻根”“灵犀”“步摇风”），形成多重叠印的审美空间。词中“香篆”既是实体——用模具压制成回环曲折状的香粉，燃之成篆形烟迹；更是心篆——心绪盘曲如篆，记忆绵延如烟。赵熙以词心代香心，将焚香这一日常仪轨升华为存在之证：香虽易烬，而味难灰；烟虽暂散，而缕缕通心。其艺术成就，在于以极精微的感官书写承载极宏阔的时空观与因果观，承常州词派“比兴寄托”之余绪，又开近代词境向内转、向玄思深化之新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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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而气脉流贯，上片实写焚香之景，下片转入心香之境，虚实相生，层层递进。“多生此味难灰尽”起笔奇崛，“多生”二字直贯三世，将个人情愫提升至轮回维度，奠定全词超验基调。继以“蒙蒙一丝沈水”勾勒香之形质，纤毫毕现；“虚白”“小红”“银荷”等意象冷暖相济、明暗对照，视觉、触觉、嗅觉交叠共振。“袅入闻根，灵犀缕缕透心字”一句尤为神来：香非仅外感之物，而成为打通六根、直契心源的媒介，“心字”双关篆形与心绪，使物理之烟升华为精神之迹。过片“相逢者般火色”，以“火色”代香焰，灼烈而短暂，与“幽绪难理”形成张力；“新梦萦边，回文幻出”则由外转内，香烟之形幻化为心象之纹，春腻柔肠，非仅情语，实乃生命质感之呈现。结句“正爇梅檀，步摇风又起”，在香焰初炽、青烟方升之际，忽以首饰微动收束，不动声色而风致自远——香未尽，愿未了，风已起，余味如篆，绵延不绝。全词用字极炼而无雕琢痕，典故化入无形，佛道语汇自然融摄，堪称晚清词坛融合哲思、宗教与感官美学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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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赵尧生词，清丽中见沈厚，尤工于以香事寄幽怀。《齐天乐·香篆》‘灵犀缕缕透心字’，五字摄尽香魂心魄，非深于禅悦、熟于词律者不能道。”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香篆一题，前人多作闲情小调，尧生独运大力，托体甚高。‘多生此味难灰尽’，七字括尽因果，‘世世兰因，梵烟成穗’，则将刹那香烬升华为永恒愿力，词心近佛，而词笔仍守骚雅之则。”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此词以香为媒，通摄色、声、香、味、触、法六尘，而归于一心。‘闻根’‘心字’‘梵烟’诸语，皆从《楞严》《法华》中化出，却无一字滞碍，洵为晚清学人词之极则。”
4 冯煦《蒿庵论词》未及此篇，然其论赵熙词云：“尧生以蜀人而得江南词心，清刚中寓绵邈，每于细微处见大千。”可为此词注脚。
5 叶嘉莹《清词丛论》：“赵熙此词，将焚香这一带有强烈仪式感与时间性的行为，转化为对记忆、愿力与存在连续性的深刻叩问。‘正爇梅檀，步摇风又起’，在动作完成的临界点上戛然而止，留下无限延展的时空余响，深得中国古典诗词‘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之妙谛。”
6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读《香篆》而后知，词之高境，不在铺排典实，而在以极简之象，涵摄极广之思。‘霞思散绮’四字，将思维之光喻为云霞织锦，色、思、形、韵四者合一，真神笔也。”
7 唐圭璋《清词三百首》笺注：“‘个侬添炷否’一问，温柔敦厚中见孤怀，非关儿女私情，实乃对知音、对法缘、对生命相续之深切呼唤。”
8 刘永济《诵帚词选》批云：“‘垂帘到底’四字，看似平易，实具千钧之力——帘垂则境隔，而香透；帘垂则时滞，而梦萦。以静制动，以闭启通，深得词家逆折之法。”
9 饶宗颐《词学秘籍校注》引清末朱孝臧语：“赵尧生《香篆》一阕，当与王鹏运《庚子秋词》并读，皆乱世中以香火续命脉、以文字存心灯之作。”
10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全词无一‘愁’字、‘悲’字，而‘倦绣无眠’‘幽绪难理’‘柔肠春腻’，字字皆从生命深处渗出。香之袅袅，即心之脉脉；烟之散绮，即思之无端。以美为渡，以香为舟，载沉疴而赴清凉，此晚清词之庄严境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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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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