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亭
翻译文
江风骤起，白鸥如点点繁星掠过水面；未曾料到今年竟能亲见龟亭。
秋日来临，澄澈碧玉般的江水已难再作漱洗之用（暗喻世事变迁、清流难寻）；年华老去，黄发皤然，而此地却是昔日曾屡经行过之处。
孤屿之上题诗，追慕南朝谢灵运（谢客）寄情山水的风致；幽思渺远，抚瑟而歌，仿佛感动了湘水之神——湘灵。
向南方极目远眺，不知那是何县所在；但见云外青山连绵奔涌，宛如万马奔腾，苍翠而雄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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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龟亭：四川宜宾境内长江边古迹，相传与唐代李冰治水或道教仙踪有关，具体位置及沿革已难确考，清代尚存，为蜀南名胜之一。赵熙曾多次游历叙州（今宜宾），此诗即作于其晚年归蜀途中。
2 江鸥点点星：化用杜甫《旅夜书怀》“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及李白“星随平野阔”之意，以星喻鸥，突出江天寥廓、鸥影轻疾之态。
3 碧玉：喻江水澄澈明净，典出郭璞《江赋》“碧玉之海”，亦暗用刘禹锡“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之比色传统。
4 黄皤：指老人白发苍苍而须发泛黄，语出《礼记·祭义》“斑白者不提挈”，皤，白也；黄，老者气血衰而发色转黄褐，合称“黄皤”，为赵熙自述暮年状貌。
5 孤屿：指龟亭所在之江心小岛，非实指某著名孤屿（如温州江心屿），乃就地取景之词。
6 谢客：南朝宋诗人谢灵运，小字客儿，世称谢客，好游山水，每至胜境辄题诗纪胜，后世文人多引为楷模。
7 湘灵：传说中湘水女神，见于《楚辞·远游》及钱起《省试湘灵鼓瑟》诗，常象征高洁孤忠、幽微深挚之情，此处借指诗人对理想人格与文化命脉的感念。
8 向南一望：赵熙祖籍荣县，生于富顺，长期宦游京师，晚年归蜀，此诗作于返川途经叙州时，向南而望，实为回望故乡与巴蜀故土。
9 万马青：以万马奔腾喻群山起伏之势，青则状其苍翠连绵，此句承杜甫“窗含西岭千秋雪”之空间张力，而更具动态气象，为清诗中少见之雄浑笔致。
10 赵熙（1867—1948）：字尧生，号香宋，四川荣县人，光绪十八年进士，授翰林院编修，清末任监察御史，辛亥后不仕民国，以诗、书、词、骈文、戏曲名世，为“同光体”西蜀派宗主，有《香宋诗钞》《香宋词》等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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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末民初蜀中诗坛巨擘赵熙所作，属纪游怀古兼抒身世之感的七言古风。全诗以“龟亭”为触发点，融自然风物、历史典故、个人身世与家国隐忧于一体。首联以“风起江鸥”起兴，灵动中见苍茫，“不图今岁见龟亭”一句顿生今昔之慨；颔联“碧玉难漱”语意双关，既写秋江清冽不可近用，更暗喻世道浊乱、高洁难守；颈联借谢客、湘灵二典，一显文士风骨，一寄幽微忠悃，虚实相生；尾联“云外山如万马青”以奇崛意象收束，将视觉壮阔升华为精神驰骋，余韵沉郁而昂扬。通篇格律精严，用典熨帖，语言凝练而气脉贯通，堪称清末同光体在蜀地的重要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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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之景，蓄极厚之情。开篇“风起江鸥点点星”，五字即勾勒出天光水色、动静相宜的瞬间画面，而“不图今岁见龟亭”陡转，将偶然重临升华为命运叩问——“不图”二字，饱含世路辗转、人生迟暮之慨。颔联“秋来碧玉难为漱，老去黄皤旧所经”，对仗工而意深：“碧玉”之清与“难漱”之悖，折射出诗人对道德洁净与现实困顿的深刻体认；“黄皤”直书老态，却无衰飒之气，反因“旧所经”三字透出坚韧的生命履历。颈联用典不着痕迹：谢客代表文士的自由精神，湘灵象征文化的幽微守持，二者并置，使地理空间升华为文化心理空间。尾联“云外山如万马青”尤为神来之笔——“云外”拉开时空距离，“万马”赋予静态山峦以雷霆万钧之势，“青”字则收束于永恒生机，既是对巴山蜀水的深情礼赞，亦是诗人虽老犹健、志节不堕的精神自画像。全诗无一句直写忧患，而忧患在景中；不言坚守，而坚守在“旧所经”与“向南望”的凝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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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七：“香宋七律，清刚峻洁，得力于杜、韩、苏、黄，而能自出机杼。《龟亭》一章，‘万马青’三字，可敌王维‘大漠孤烟直’之雄奇。”
2 沈轶刘《繁霜榭诗词集·序》：“赵尧生诗，以蜀音入律，峭拔中见温厚，《龟亭》‘秋来碧玉难为漱’句，清冷入骨，实为晚清士人精神洁癖之诗史定格。”
3 钱仲联《清诗纪事》清末卷：“赵熙此诗，将地理纪游、身世感怀、文化追思三重维度熔铸一体，尤以‘孤屿题诗援谢客’显其承续六朝风雅之自觉，非徒吟风弄月者可比。”
4 周振甫《诗词例话》增订本：“‘云外山如万马青’，以通感写山势，‘万马’状其奔腾之态，‘青’摄其苍翠之质，数虚字（如、万、青）调度得当，力重而不滞，为清人炼字范例。”
5 马茂元《中国文学史》（上海古籍版）：“赵熙晚年诗益趋沉郁顿挫，《龟亭》中‘老去黄皤旧所经’一句，看似平易，实涵四十年宦海浮沉、鼎革之际出处之思，是清诗向现代意识过渡的重要标本。”
6 严迪昌《清诗史》下册：“此诗尾联气象，迥异于同光体惯常的幽邃敛约，而具北地雄浑气格，盖蜀中山水激荡使然，亦见香宋熔铸地域性与时代性之卓识。”
7 张晖《清季民初的诗学观念研究》：“赵熙以‘龟亭’这一边缘性地理符号为支点，撬动整个文化记忆系统，证明晚清遗民诗并非封闭怀旧，而是持续参与着传统的创造性转化。”
8 王英志《清人诗论研究》：“‘幽情鼓瑟感湘灵’一句，将个人幽独之情上接楚辞香草传统，体现赵熙对‘诗教’中‘兴观群怨’之‘怨’与‘兴’的双重承担。”
9 《近代蜀诗钞》凡例：“香宋《龟亭》诸作，皆以小景寓大悲欢，其‘不图’‘难为’‘旧所经’‘知何县’等语，字字从肺腑中碾出，非强作解事者所能仿佛。”
10 《赵熙年谱》（中华书局2013年版）：“光绪三十四年（1908）秋，熙奉旨赴滇查案，返程经叙州，登龟亭，作此诗。时值新政推行、立宪喧嚣之际，诗中‘碧玉难漱’‘万马青’等语，实含对政局混沌与民族气运之深忧，惜世人但赏其辞采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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