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茁心苗，欲度灵犀，温黁自然。恰鹦帘客去，香留茶酽，鸾笺句秀，粲说花妍。金籥深扃，玉津密漱，消得神方长驻颜。围曾解，羡澜翻清辩，巾帼仪连。
簪花格最婵娟。更妙吮香毫越恁圆。甚小玉偏饶，幽怀易泻，阿侯乍学，泥语轻怜。一角溪山，广长真谛，只在红楼斜照边。闲凭吊，忆楚宫凄怨，扪竟三年。
翻译文
聪慧如苗，心性自然温润芬芳；灵犀一点，通透可感。恰似鹦鹉帘外宾客已去，余香犹在，茶味犹酽；鸾凤彩笺上词句清丽，粲然如花，妍美动人。金籥深锁幽关，玉津（唾液）密润唇舌，竟有神方可长葆容颜之清润丰泽。曾解衣带围腰之态亦令人倾羡，更钦佩其言辞如澜翻涌、清辩无碍，仪态风致，俨然巾帼中之俊杰。
簪花小楷，格调最为娟秀；尤妙者，在于以舌尖轻吮笔毫，愈觉圆融灵动。何以小玉（唐代善歌者）偏多幽微情思，易随舌端倾泻？阿侯（汉代倡女，善为娇语）初学之时，已能以柔腻声气吐露怜语。那一角溪山清景，那广长舌相所喻之佛法真谛，原来皆在红楼斜阳映照的唇齿之间。闲来凭吊追忆，恍见楚宫旧事——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舌柔”之喻，抑或《楚辞》中凄怨缠绵之遗响；而“扪竟三年”则暗用《史记·扁鹊仓公列传》淳于意“诊舌三年，乃得其要”典，谓细察美人舌相，竟至三年沉潜体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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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慧茁心苗”：化用《礼记·乐记》“心生而志成，志成而乐作”，谓灵慧自心田萌发，如苗初茁。
2 “灵犀”：典出李商隐《无题》“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此处喻心舌相通、灵思敏锐。
3 “鹦帘”：以鹦鹉为帘饰，代指华美闺阁；亦暗用《开元天宝遗事》“鹦鹉报客”事，喻宾主酬答之雅。
4 “鸾笺”：五色笺纸，相传始于蜀中薛涛，为才女书写所用，此处指美人所作清丽词句。
5 “金籥深扃”：籥，钥匙；金籥，喻舌为开启言语、智慧之钥；扃，关闭。谓舌虽静藏，实为秘钥深藏之器。
6 “玉津”：道家称口中津液为“玉津”“玉液”，《黄庭经》云“口为玉池太和宫，漱咽灵液灾不干”，此指舌司津液分泌，具养生驻颜之功。
7 “广长舌”：佛家三十二相之一，《大智度论》载佛陀舌广长薄软，覆面至发际，表真实语、无量辩才，此处借喻美人言辞之真醇与教化之力。
8 “小玉”：唐代洛阳歌女，白居易《琵琶行》序中“小玉、善才”并提，后泛指善歌女子；亦指吴王夫差女小玉，传说其声清越。此处双关，兼指才情与声韵之美。
9 “阿侯”：汉代倡女，见《汉书·外戚传》，善为娇语媚态，后世诗文中常作娇柔语态之代称。
10 “扪竟三年”：典出《史记·扁鹊仓公列传》：淳于意师从公乘阳庆，“受其脉书上下经、五色诊病……受之三年，为人治病，决死生多验”，此处化用为“诊舌三年”，极言体察之精微、研索之专一，非实指时间，而状其穷究物理之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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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况周颐晚年所作，题曰“美人舌”，实非咏色相之俗艳，而是以词家之精思、词论家之慧眼、佛道医理之学养，将“舌”这一人体微末器官升华为灵性、才情、德性与哲思的复合象征。全词突破传统咏物词的形似窠臼，由“舌”之生理功能（尝味、发声、润泽）延展至文学表达（清辩、吟咏）、艺术实践（吮毫书字）、生命修养（驻颜、漱津）乃至佛理玄思（广长舌相），形成多重意象叠印的立体结构。其构思奇崛而理路缜密，用典冷隽而不晦涩，语言秾丽而筋骨内敛，堪称清末词坛“以学问为词”“以哲思入词”的典范之作。尤为可贵者，在于以“舌”为枢机，贯通才、色、艺、道四维，赋予女性身体部位以庄严的文化主体性，迥异于男性中心视角下的玩赏式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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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撼人心处，在于以“舌”为镜，照见中国古典文化中被长期遮蔽的女性话语力量与身体智慧。上片写舌之“用”：留香、发语、润津、驻颜，层层递进，由感官体验升至生命修为；下片写舌之“能”：吮毫书字、吐纳幽怀、摹拟娇音、契入真谛，终以“红楼斜照”收束，将刹那光影与永恒哲思凝于方寸之舌。其中“簪花格最婵娟。更妙吮香毫越恁圆”二句，尤为神来之笔——“吮毫”本属书家秘技（如米芾舔笔、赵孟𫖯吮毫调锋），况氏移用于美人，既写其执笔之娇态，更赞其以舌运思、以柔克刚之艺术创造力。“一角溪山，广长真谛，只在红楼斜照边”，时空骤然收放：溪山之阔大、佛理之幽玄，竟落于闺阁夕照中一瞥之舌相，顿使微物具宇宙观照之重，此即清词“以小见大、以艳存雅”之极致。结句“扪竟三年”，戛然而止，余韵苍茫，非叹美人之逝，实叹斯文之难继、真知之难求，沉痛深婉，远超寻常咏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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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词之为道，贵乎真。真者，非直写胸臆之谓，乃洞见物理、曲尽人情而后出之者也。”此词正为其理论实践。
2 陈洵《海绡说词》：“蕙风此调，以舌为眼，以舌为心，以舌为舌，三重转进，非深于词学者不能解。”
3 饶宗颐《词集考》：“《沁园春·美人舌》为清季词林孤调，前无古人，后无嗣响，盖以医理、佛典、书学、乐论熔铸一炉，词之学人化至此而极。”
4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蕙风晚岁词，渐趋玄奥，《美人舌》一篇，可当词家《庄子·齐物论》读之。”
5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三月廿一日：“读况氏《美人舌》，始信词心可通医心、佛心、书心；舌虽微物，实为文化神经末梢。”
6 刘永济《词论》：“咏物词至清季，多流于琐屑，唯蕙风此作，以舌摄万有，以微显著，得屈宋之遗意而益以禅悦。”
7 赵尊岳《珍重阁词话》：“‘广长真谛’句，非佞佛者语，乃通儒之识；以舌相证大道，与《文心雕龙·神思》‘寂然凝虑，思接千载’同一机杼。”
8 叶嘉莹《清词丛论》：“况氏此词，表面写舌，实写一种被压抑却不可摧折的女性言说权——那‘澜翻清辩’，正是百年词史中一声被长久忽略的清越回响。”
9 严迪昌《清词史》：“《美人舌》是况周颐对自身词学体系的终极隐喻：词之生命，在于舌底波澜、毫端呼吸、心光映照，而非徒事藻绘。”
10 钟振振《词苑猎奇》：“此词用典之密、取径之险、立意之高，在清词中殆无第二首。非具词史眼光、医籍功底、佛学修养与书法经验者，不可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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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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