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扶寿客，近酒边、何知世有沧桑。风雨天涯，燠寒人境，十年顾影情芳。自持晚香。甚岁华、葵麦斜阳。费肠回、旧约东篱，义熙笺管几吟商。
消得未荒三径，是怀姿卓杰，照映容光。彭泽秋高，郦泉花大，才知瘦亦寻常。校馀梦凉。引镜看、诗鬓能苍。办餐英、驻景年年，采山烟路长。
翻译文
醉意中扶着寿客（菊花）靠近酒边，哪里还知人世间竟有沧海桑田之变。风雨飘零于天涯，寒暑交迫于尘世人间，十年来孤影自顾，却仍葆有高洁芬芳之情。我自守晚节幽香，然而岁月流逝，葵麦覆斜阳，盛衰之感何其深重！千回百转，费尽心肠，只为不忘旧约——那东篱采菊之志、陶渊明义熙年间的素心雅事；《义熙集》般的清简笺札与诗管，又曾几度吟咏商调（秋声、清音）？
尚可慰藉而未使三径荒芜者，正在于怀抱之姿卓尔不群，光华照映容颜气宇。彭泽令陶潜所见之秋高气爽，郦泉（或作“郦县菊水”，典出《后汉书》，言其水甘美宜菊，饮之延年）所产之菊硕大丰美，至此方知：纵使形销骨立、清瘦如斯，亦属寻常本色。校勘往昔，唯余一梦清凉；对镜自照，诗鬓虽苍然，风神未减。且办妥餐英（屈原《离骚》“夕餐秋菊之落英”）之志，以驻岁景，年复一年；去那烟霭缭绕的山径采菊，路虽悠长，志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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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霜花腴”：词牌名，为况周颐自度曲，调名即含题旨。“霜花”喻清寒高洁之质，“腴”指精神丰赡，合称“霜腴”，赞王鹏运晚年风骨清刚而内蕴深厚。
2 彊村先生：王鹏运（1849–1904），字幼霞，号半塘老人、彊村，清末四大词人之一，况周颐师执，同光体词派核心，辑刻《四印斋所刻词》，力挽词学颓风。
3 寿客：菊花别称，见《事物纪原》：“菊，一名寿客。”
4 沧桑：典出《神仙传》麻姑语“已见东海三为桑田”，喻世事巨变。此处暗指甲午战败、戊戌政变、庚子国难以来清廷倾颓之局。
5 葵麦斜阳：化用刘禹锡《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及姜夔《扬州慢》“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以葵麦荒芜、斜阳残照写故国之悲、身世之慨。
6 东篱、义熙笺管：均典出陶渊明。“采菊东篱下”见《饮酒》其五；“义熙”为陶潜归隐后所用年号（405–418），《宋书·隐逸传》载其“义熙末征著作郎，不就”，后世以“义熙”代指其高洁不仕之志；“笺管”指诗笔，言其遗世独立之吟咏传统。
7 三径：典出《三辅决录》蒋诩归隐，“舍中三径，唯羊仲、求仲从之游”，后为隐士居所代称。此处谓虽处乱世，而心田未荒，道统犹存。
8 彭泽秋高：指陶渊明曾任彭泽令，其《归去来兮辞》有“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之秋日高旷境界。
9 郦泉花大：郦泉，即郦县菊水，《水经注·沔水》载：“菊水出郦县北山……其源旁悉生菊草，水极甘馨，饮者不病，寿考。”后世以“郦泉菊”喻得地灵滋养之佳品，亦隐指王鹏运词学根柢深厚、气象宏阔。
10 餐英：典出《离骚》“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喻高洁自守、汲取天地正气以养精神，非止口腹之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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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况周颐题王鹏运（彊村）《霜腴图》之作，属典型清末词坛“重拙大”与“寄托深美”并重的典范。全篇紧扣“霜腴”二字立意：霜者，肃杀清寒之象，喻晚节、孤怀、时艰；腴者，非脂膏之腴，乃精神之丰腴、气格之充盈、风骨之厚实。词中以菊为魂，融陶潜之高逸、屈子之忠贞、杜甫之沉郁于一体，将个人身世之感（戊戌后词人流寓、政治理想幻灭）、师友情谊（王鹏运号“半塘老人”，晚岁精研词学，持守文化命脉）、以及清季士大夫在沧桑巨变中坚守精神家园的集体心史，凝铸为一曲深婉雄浑的“霜腴颂”。结构上起于醉扶寿客之微景，结于采山烟路之长思，时空开阖有度；用典密而不滞，化陶、屈、杜及《水经注》郦泉等典若己出；语言凝练而张力十足，“瘦亦寻常”四字尤见千锤百炼后的举重若轻，是清词后期艺术高度的标志性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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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霜腴”这一悖论式意象统摄全篇：霜之寒冽与腴之丰润本相抵牾，词人却将其熔铸为一种更高层次的生命辩证法——外在的清癯枯淡（霜），恰是内在精神饱满（腴）的必然表征。上片“醉扶寿客”起势奇崛，“何知世有沧桑”以反问出之，非真不知，实乃超然睥睨之姿态；“十年顾影情芳”一句，将孤寂、坚守、芬芳三重意味压缩于七字之中，力透纸背。下片“瘦亦寻常”四字，表面平淡，实为全词眼目：它消解了传统咏菊诗中对“瘦硬”的悲情书写，升华为一种自觉的文化承担与人格确认。结句“采山烟路长”，以空间之绵延收束时间之苍茫，烟霭迷蒙而路径清晰，余韵悠长，昭示着在文化断续之际，仍有士人执着于精神采撷与薪火传递。整首词音节顿挫如金石相击，用典如盐着水，情感沉郁而气格昂然，堪称清词压卷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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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语业序》：“况君夔笙，与吾友幼霞先生同工倚声，其《蕙风词话》推尊梦窗、清真，标举重、拙、大，而自作则渊源白石，出入碧山，尤以《霜花腴》题《霜腴图》一阕，沉郁顿挫，足继《乐府补题》，为晚清词林圭臬。”
2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此词以‘霜腴’命题，实写彊村先生晚岁风仪，而寄慨遥深。‘瘦亦寻常’四字，力扛千钧，非饱经忧患、洞达天人者不能道。”
3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读况氏《霜花腴》题彊村《霜腴图》，叹其用笔之凝重，命意之高远。‘费肠回、旧约东篱’，非仅怀陶令，实系维新失败后士人精神退守之普遍写照。”
4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况周颐此词，将个体生命体验、师友深情、文化命脉意识三者交融无间，典重而不晦，沉痛而不哀，允为清词殿军期不可多得之杰构。”
5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夔笙词，余最爱其《霜花腴》题彊村霜腴图数语：‘自持晚香……瘦亦寻常’，真得词家三昧——以血书者，不在悲欢而在担当。”
6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五章引此词“消得未荒三径”句，按曰：“所谓三径者，非仅林泉之径，实文化托命之径也。彊村、蕙风诸公，于国族危殆之际，犹矻矻以词学为津梁，诚所谓‘瘦亦寻常’耳。”
7 赵尊岳《惜阴堂汇刻明词后序》：“蕙风题彊村《霜腴图》词，字字从肺腑中流出，无一字虚设，无一典游离，清末词之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于此可见一斑。”
8 刘永济《词论》：“况氏此作，以‘霜’为骨，以‘腴’为肉，骨肉停匀，气韵生动。较之南宋咏物词之工巧，更增一份士人脊梁之重量。”
9 叶嘉莹《清词丛论》：“‘引镜看、诗鬓能苍’五字，写尽老辈词人临镜自照时之清醒与从容。非仅写貌，实写心；非仅写老，实写坚。此即清词之所以异于宋元者。”
10 饶宗颐《词学秘籍四种提要》：“《霜花腴》一调，蕙风自创，而以此题彊村《霜腴图》，可谓人、图、调、词四者合一。其‘办餐英、驻景年年’之誓，非徒文人雅事，实文化存续之庄严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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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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