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 · 其一题冯君木逃空图

1．冯君木：名幵，字君木，浙江慈溪人，清末民初著名学者、诗人、教育家，精于经史词章，与朱祖谋交厚。《逃空图》为其自写心境之作，取意于《庄子·人间世》“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谓逃于空寂以养心神。

2．跫（qióng）：脚步声。《庄子·徐无鬼》：“夫逃虚空者，藜藋柱乎鼪鼬之径，踉位其空，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此处反用其意，言人间逼塞，竟无足音可喜，凸显孤绝之境。

3．云将：《庄子·在宥》中云气之神，曾问道于鸿蒙，象征自在无待之游。东指，谓向东方云气升腾处遨游，暗含《列子·汤问》“渤海之东有大壑”等仙境想象。

4．鸿蒙：《庄子》中混沌未开之元气，亦指宇宙本原。谢鸿蒙，即告别浑沌未明之世，追求清明自立。

5．寿陵学步：典出《庄子·秋水》，燕国寿陵少年赴邯郸学步，未得新技，反失故步，喻盲目模仿、丧失本真。

6．却曲楚狂：楚狂接舆，《论语·微子》载其“凤兮凤兮，何德之衰”，歌而过孔子，佯狂避世；“却曲”谓退缩曲折，不敢直面现实，反陷更深迷障。

7．雉樊：《庄子·养生主》“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喻人为名利所缚，局促如圈养之野鸡。

8．洪厓：相传为黄帝臣子伶伦，后修道成仙，居洪崖山（在今江西南昌），为古仙人代表。

9．若士：《列子·汤问》中仙人名，“若士者，居山林，食芝草，饮甘泉”，借指高蹈绝俗之真隐。

10．枵（xiāo）猿公：枵，空腹，引申为空灵、超逸；猿公，即白猿公，传说越女曾从白猿习剑术（见《吴越春秋》），后为剑仙象征；合称“枵猿公”，强调其不食人间烟火、通体空明之仙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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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朱祖谋题冯君木《逃空图》而作，以“逃空”为眼，非写形骸之遁世，而重在精神之超拔与心性之彻悟。上片直刺人间逼塞、群类迷妄：以“寿陵学步”“楚狂迷路”“不出雉樊”三典层层递进，揭示世人或盲从、或佯狂、或自囚的生存困境；“颠倒百年事，坐误主人翁”一语如当头棒喝，点出主体性沦丧之痛。下片转向超越路径：由外求仙迹（洪厓、若士、猿公）转为内证心源（“打扫心地，坐断四山空”），再以“虚舟”“芟藤葛”喻破执断缘，“末后句参通”直契禅髓。结句“送者自厓返，谁蹑白云踪”，化用《庄子·山木》“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吾已不复见君矣”之意，更以“白云踪”象征不可言诠、不可追蹑的究竟解脱之境，余韵苍茫，超然物外。全词融道家逍遥、佛家禅悟、儒家主体自觉于一体，是晚清遗民词中哲思最峻切、境界最澄明之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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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结构谨严，气脉贯通，以“逃空”为枢机，构建起由“世间之塞”到“心地之空”的升华路径。起句“逼塞人间世”如铁壁横亘，以触目惊心之“逼塞”二字定调，与姜夔“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之清冷迥异，而具沉郁顿挫之力。中叠“逍遥云将东指，一笑谢鸿蒙”，笔锋陡转，以大开大阖之象破局，笑中见傲岸，东指显决绝，气象雄阔。下片“拍洪厓，招若士，枵猿公”三动宾短语连用，节奏急促如叩仙门，旋即以“不如”二字陡然收束，翻出“打扫心地”之根本法门，顿挫有力，深得宋人“以议论为词”而无理窟之妙。结句“送者自厓返，谁蹑白云踪”，化用《庄子》而更进一层：“自厓返”是常人之限，“蹑白云踪”则非实有之迹，乃心光朗照、迹灭神存之境，故曰“谁蹑”，非无人可蹑，实无可蹑、不必蹑也。全词用典密集而无滞碍，道释语汇交融无痕，语言凝练如铸，声律铿锵如磬，在朱氏《彊村语业》中堪称哲理词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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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彊村此词，以遗民之痛骨，发玄思之高华，非徒摹写画意，实自写其孤怀澈照之境。‘坐断四山空’五字，可抵一部《坛经》。”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十月廿二日：“读彊村题《逃空图》词，‘颠倒百年事，坐误主人翁’十字，令人汗下。彼时士人困于时局，多有此痛切之省，非仅冯氏一人之图，实一代精神之写照。”

3．陈匪石《声执》卷下：“彊村晚年词，渐趋虚静，《题逃空图》诸作尤见炉火纯青。‘一任虚舟流止，芟尽诸方藤葛’，以禅喻词，以词证道，盖得南渡诸老未言之秘。”

4．严迪昌《清词史》：“朱氏此词将遗民意识升华为存在哲学，‘逃空’非避世，乃在喧嚣中建立绝对的精神主体——‘主人翁’之自觉，由此上接庄周，下启现代性个体觉醒之先声。”

5．刘梦芙《二十世纪中华词选》：“‘末后句参通’为全词眼目，非炫禅语，实指生命实践之终极完成。彊村以词人之笔，达禅师之境，晚清词坛唯此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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