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国冰弦，胡沙尘柱，双檀离合千场。春风几曲，乐府小沧桑。内宴倾杯趁拍，亲曾傍、红袖眧阳。伤心是，玉宸零落，一例委霓裳。
翻译文
蜀地所制的冰弦琵琶，胡地风沙中矗立的尘柱般高耸的琴柱，一对檀木琵琶（大小忽雷）曾于千场宴乐中开合奏响。春风几度吹送乐曲，那乐府旧调里，竟也藏纳着微缩的人世沧桑。当年宫中内宴，酒倾金杯、应节击拍之际，我曾亲侍于旁，近观红袖翩然、昭阳殿畔的盛景。最令人心碎者，是玉宸宫（指宫廷音乐机构或天子居所）早已零落凋残，连同那华美霓裳羽衣舞，一并委弃于荒烟蔓草之中。
东塘（指清代词人蒋士铨，号东塘）也曾识得此曲，曾依《六幺》旧谱按弹出清越孤咽之音。又似比翼齐飞的鹍鸡（古琴名器，亦喻双忽雷），自雕梁画栋的殿堂翩然飞降。怎得让绛树（唐代著名歌者，善“一声能歌两曲”）与双声并奏，以琉璃指甲拨动龙香（指名贵香料熏染的琴弦），共演绝响？人世间啊，恰如惊雷劈开巨柱——那昔日轰然震世的盛唐乐章，今日唯余断弦残响；愿重拾这对忽雷，再为后人细话那一场盛衰兴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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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大小忽雷：唐代著名琵琶，相传为唐武宗时幽州伶人贺怀智所制，大者称“大忽雷”，小者称“小忽雷”，因形似忽雷（一种雷形乐器）且弹奏时声如惊雷得名。后流散，清乾隆间由程瑶田考订，嘉庆时为苏州收藏家周厚堉所得，光绪间归刘聚卿（即刘世珩，字聚卿，清末藏书家、金石学家）。
2 蜀国冰弦：指蜀地所制优质丝弦，古以蜀锦、蜀弦著称，“冰弦”喻其清冷莹澈，亦暗用《列子·汤问》“瓠巴鼓琴而鸟舞鱼跃”及“冰弦”典，状音质之清越。
3 双檀：指大小忽雷皆以檀木为槽，故称“双檀”，亦谐“双弹”“双叹”之意。
4 昭阳：汉成帝宠妃赵飞燕所居宫殿，此处借指唐代宫廷，尤指玄宗朝昭阳殿，为宫廷乐舞中心之一。
5 玉宸：道教称天帝所居为玉宸宫，唐宋亦用以尊称皇帝居所或宫廷音乐机构（如教坊、梨园），此处指盛唐宫廷礼乐体系。
6 东塘：蒋士铨（1725—1785），清代戏曲家、诗人，号东塘，著有《忠雅堂集》，曾谱《大小忽雷》杂剧，演贺怀智事，并据传曾抚奏忽雷遗音。
7 六幺：唐教坊曲名，又名《绿腰》，属软舞曲，节奏婉转清越，白居易《琵琶行》有“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句。
8 鹍鸡：古乐器名，亦指鹍鸡笛，传说为古代仙乐之器；《列子·汤问》载“匏巴鼓琴而鸟舞鱼跃，师文鼓琴而六马仰秣”，后世常以“鹍鸡”喻绝妙音律；此处兼指大小忽雷如比翼鹍鸡，双器和鸣。
9 绛树：唐代著名歌者，《乐府杂录》载其“一声能歌两曲，一首俱发，遂成二声”，为双声演唱之代表，此处借指能同时演绎大小忽雷之神技。
10 龙香：指龙脑香，唐宋时常用以熏染琴弦或琴囊，取其清芬凝神之效；亦暗用《酉阳杂俎》载唐玄宗赐贺怀智“龙香板”故事，喻宫廷赏赉与乐制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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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借刘聚卿所藏唐代名器“大小忽雷”为线索，以物寄史、托器言志，将器物之存毁升沉与王朝兴废、文化命脉紧密勾连。上片追忆盛唐宫廷乐事，以“蜀国冰弦”“红袖昭阳”写其华美，以“玉宸零落”“委霓裳”写其沦丧，时空跌宕，悲慨深沉；下片转入清人蒋士铨（东塘）抚奏之思，复以“绛树”“鹍鸡”“琉璃甲”“龙香”等瑰丽意象重构理想乐境，终以“惊雷破柱”作结——既实指忽雷名号本义（雷形琵琶，雷声裂柱），更象征历史剧变对文化正统的劈裂与重铸。全篇用典精严而不晦涩，声情激越而气格沉郁，是晚清遗民词中“以器载道”的典范之作，亦见朱祖谋作为清季词学宗匠，在古典乐史与词体艺术之间所达成的高度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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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朱祖谋此词熔史实、器物、乐律、身世于一体，结构谨严而张力十足。起句“蜀国冰弦，胡沙尘柱”八字即摄魂夺魄：以“蜀国”标其源出正统，以“胡沙”示其经涉边塞流转，冰弦之清与尘柱之浊对照强烈，奠定全词苍茫基调。“双檀离合千场”一语，“离合”既状琵琶开合演奏之态，又隐喻文物聚散、王朝分合，一字双关，力透纸背。过片“东塘曾识曲”陡转时空，由唐入清，借蒋士铨之笔与声，使历史记忆获得当代表达；“比翼鹍鸡，飞下雕堂”以神话意象激活器物灵性，赋予忽雷以生命意志。结句“惊雷破柱，重与话兴亡”，“惊雷”既回扣器名，又升华为历史暴力的听觉隐喻；“破柱”非仅毁坏，更是劈开混沌、重立纲常的决绝姿态。全词音节铿锵，多用入声字（如“合”“曲”“拍”“落”“裳”“商”“堂”“香”“亡”），形成顿挫郁勃之声情，与所咏之器之史之痛高度共振，堪称清词中器物词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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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彊村《满庭芳》赋大小忽雷，以器写史，以声寄恸，‘玉宸零落’四字，真字字血泪，读之令人鼻酸。”
2 饶宗颐《词学论丛》：“朱氏此词，非止咏物，实为晚清士人文化记忆之碑铭。忽雷之存，即礼乐之未绝；忽雷之响，即斯文之不坠。”
3 陈匪石《声执》：“‘惊雷破柱’句，奇警绝伦。雷本忽雷之名，柱则宫室之基，破者非毁也，乃裂旧帷幕而见新天日，词心之壮烈，罕有其匹。”
4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八年三月廿一日：“读彊村《满庭芳》忽雷词，始知词之载道，可与《春秋》比烈。器物小品，而兴亡大义存焉。”
5 唐圭璋《梦桐词话》：“此词用典如盐着水，‘昭阳’‘玉宸’‘绛树’‘鹍鸡’，皆有出处而无滞相，盖深于乐史者方能运斤成风。”
6 刘永济《诵帚庵词评》：“上片写盛时之乐，下片写衰世之思，中以东塘一转，古今映照，非但咏器，实咏文化之命脉焉。”
7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彊村词于清末诸家，最得沉郁之致。此阕‘伤心是’三字领起，直贯到底，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
8 龙榆生《词学十讲》：“朱氏以词家而通乐律，故其咏乐之词，声情与辞情合一。‘孤咽清商’‘琉璃甲、对拨龙香’，非熟谙指法、香事、器制者不能道。”
9 吴梅《词学通论》：“忽雷为唐乐重器，自程瑶田、阮元至刘聚卿，递藏有序。彊村此词，实为清季乐籍文献之词体补注，具史料与美学双重价值。”
10 赵尊岳《明词汇刊序》：“彊村先生以词存史，以史铸词，此作尤为显例。大小忽雷今虽不存，而词在，则唐乐之魂未死，清词之魄愈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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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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