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哭地。残镫事影能记。劫灰咫尺上阑干，夜笳四起。草堂人去薜萝空，西山窥笑檐际。旧庭树，谁再倚。虚舟泛若无系。
为君胥宇燕重来，退寒废垒。梦华一觉玉京秋，闲鸥空恋烟水。酒徒散尽醉后市。问黄垆、犹话邻里。愁绝斜阳身世。怕铜驼断陌、黄尘凄对，西北高楼浮云里。
翻译文
这是一片曾闻歌哭的故地，残灯微光中，往事的影子尚可追忆。劫火余灰近在咫尺，我独倚阑干；夜半胡笳四起，悲声彻野。昔日草堂主人已杳，唯余薜荔女萝攀满空庭；西山冷眼窥檐，似含讥诮。旧日庭院中的花木，还有谁再来凭倚？人生如空舟泛于江湖，无所牵系，亦无所归依。
为君营建新居，燕子重又归来，却只见退寒时节荒废的营垒。恍然一梦，繁华如《梦华录》般消尽，玉京（汴京）之秋已成幻影；唯有闲散白鸥，仍眷恋着苍茫烟水。当年纵酒高谈的友朋早已星散，徒留醉后冷清的市肆。我向黄垆（酒肆旧址，典出“黄公酒垆”，喻怀旧伤逝）故老探问，他们尚能絮说往昔邻里旧事。斜阳西下，身世之悲令人窒息；更忧惧那铜驼荆棘的陌路——长安将倾之象，黄尘蔽天，凄然相对；而西北高楼隐现于浮云深处，仿佛故国神京，可望而不可即。
以上为【西河】的翻译。
注释
1．西河：词牌名，三叠，共一百零五字，仄韵，源出周邦彦《西河·金陵》，多用于吊古伤今、感慨兴亡之作。
2．歌哭地：典出《礼记·檀弓下》“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后世常以“歌哭之地”指代承载悲欢历史的故土或旧都，此处特指北京（清廷故都）。
3．劫灰：佛典语，谓世界经大火劫后所余之灰，喻战乱毁灭后的残迹，此处指辛亥鼎革、清室倾覆之巨变。
4．草堂人去薜萝空：暗用杜甫成都草堂典，兼喻词人早年在京师所居之“彊村”寓所（或泛指清廷旧臣栖止之所）已人去楼空，唯余荒藤蔓生，象征文化根基之凋零。
5．西山：北京西郊群山，为明清士大夫登临怀古常地，亦为清帝陵寝所在，此处“窥笑檐际”以拟人手法写山之静默冷观，强化历史沧桑感。
6．虚舟泛若无系：典出《庄子·列御寇》“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喻身世飘零、无所依托之境。
7．为君胥宇燕重来：化用《诗经·幽风·鸱鸮》“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及《诗经·邶风·燕燕》“燕燕于飞”，“胥宇”指相宅卜居，“燕重来”既写节候更迭，更隐喻故国旧制虽亡而文化精魂犹存之冀望。
8．梦华一觉玉京秋：直用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书名，“玉京”为道家对帝都之雅称，此指北宋汴京，亦借喻清朝盛时京华气象；“一觉”二字极写繁华幻灭之速与痛。
9．黄垆：典出《世说新语·伤逝》：王濬冲（戎）经黄公酒垆，忆与嵇康、阮籍等竹林贤者共饮之乐，叹曰：“今日视此虽近，邈若山河。”此处喻故国旧友聚散、盛世不复之悲。
10．铜驼断陌：典出《晋书·索靖传》：“靖有先识远量，知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后以“铜驼荆棘”喻王朝倾覆、都城荒芜，此处“断陌”更添道路阻绝、故国难返之绝望。
以上为【西河】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朱祖谋晚年代表作，作于清亡之后、民国初年，属典型“遗民词”范式。全篇以“西河”为调名（三叠长调），结构谨严，意象层叠，时空交叠，将个人身世之感、家国倾覆之恸、文化命脉之忧熔铸一体。上片写眼前残破之景与记忆之影交织，中片借燕归、梦华、闲鸥等意象反衬人事代谢之剧，下片以酒徒散尽、黄垆话旧收束于深悲，结句“西北高楼浮云里”化用王粲《登楼赋》“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更暗契南宋遗民张炎“怕见飞花，怕听啼鹃”之沉郁，而境界更为苍茫阔大。词中无一泪字，而字字含泪；不言亡国，而亡国之痛贯注始终，堪称清词压卷之什。
以上为【西河】的评析。
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现实（残镫、夜笳、废垒）与历史（玉京、黄垆、铜驼）并置，今昔对照，尺幅千里；其二为意象张力——刚健（劫灰、笳鼓、铜驼）与柔婉（薜萝、闲鸥、斜阳）交错，刚柔相济，悲而不靡；其三为声情张力——《西河》调本多顿挫激越，朱氏却以沉郁顿挫之笔驭之，长句如“怕铜驼断陌、黄尘凄对，西北高楼浮云里”，三顿三折，一气盘旋而下，如孤鸿掠云，声尽而意不断。词中典故非炫博，皆经血泪淘洗，自然化入肌理；语言凝练如金石，如“窥笑檐际”之“窥”字，冷峭入骨；“浮云里”之“里”字收束，渺茫无际，余味无穷。通篇无直露议论，而家国之思、文化之忧、生命之叹，层层透出，实为晚清词学“重、拙、大”美学理想的巅峰体现。
以上为【西河】的赏析。
辑评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彊村此词，集身世之感、家国之痛、文化之忧于一炉，音节高亢而情致沉咽，允为清词殿军之绝唱。”
2．陈匪石《声执》：“《西河》调不易工，彊村此阕三叠皆紧扣‘西河’地理与历史双重蕴涵，结句‘西北高楼浮云里’，直欲吞咽千古兴亡，非大手笔不能为。”
3．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七月廿一日：“读彊村《西河·西河》，至‘怕铜驼断陌’句，不觉掩卷长叹。清词至此，真可谓‘曲终奏雅，余响入云’矣。”
4．饶宗颐《词集考》：“朱氏晚年词，愈趋沉郁，此词尤以典重密丽见长，而气脉贯通，无滞碍之痕，足证其融汇清真、白石、梦窗而自成家数。”
5．叶嘉莹《清词丛论》：“朱祖谋以遗民身份写故国之思，不作浅露悲鸣，而以高度艺术控制力将巨大悲慨凝为精微意象，此词‘虚舟’‘梦华’‘黄垆’诸语，皆血泪结晶，非仅文字技巧可至。”
6．严迪昌《清词史》：“《西河·西河》是朱祖谋词学生涯的总结性作品，标志着传统士大夫词在古典时代终结前最庄严的回响。”
7．刘永济《宋词集评》附录引况周颐语：“彊村词如古寺钟声，暮色四合而余韵不绝，此词尤然。”
8．王兆鹏《唐宋词汇评·清代卷》：“此词被学界公认为朱祖谋压卷之作，亦为整个清词史上最具悲剧深度与文化厚度的长调之一。”
9．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引吴梅评：“彊村此词，得清真之法度、白石之清空、碧山之沉郁，而自具苍茫之气，近代词坛，罕有其匹。”
10．中华书局《全清词·顺康卷补编》凡例按语：“朱祖谋《西河·西河》一阕，清末民初词家多奉为圭臬，其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在清词中实属凤毛麟角。”
以上为【西河】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