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 · 赵芝山属题其夫人遗照

1. 清平乐：词牌名，又名《忆萝月》《醉东风》，双调四十六字，上片四仄韵，下片三平韵。

2. 赵芝山：即赵熙（1867—1948），字尧生，号香宋，四川荣县人，清末民初著名诗人、书法家、教育家，与朱祖谋交厚，时有唱和。

3. 步虚环佩：道教步虚词中仙人凌虚而行，环佩叮咚；此处喻夫人仪态高洁，宛若仙真。

4. 屏山：画屏如山，亦指闺阁幽深之境；典出温庭筠“小山重叠金明灭”，此处兼取画境与空间双重意味。

5. 哀弦：悲凉的琴声；《汉书·扬雄传》：“听激楚之哀弦。”

6. 彩鸾：道教传说中仙人所乘之鸾鸟；亦用以喻才女、淑媛，典出《列仙传》萧史弄玉事，后世常以“彩鸾”指代贤德才貌之妻室。

7. 麻源：即麻姑山之源，江西建昌（今南城）境内，道教三十六洞天之一，麻姑修真处，象征清净仙境。

8. 十洲：道教称东海中有祖洲、瀛洲、玄洲等十洲，为仙人所居；此处反用，指现实中的战乱之地，暗喻庚子事变（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及此后东南各省兵燹。

9. 戴花人：典出《南史·庾杲之传》：“（庾杲之）性率易，不持威仪……常戴花入省。”后泛指风流儒雅、葆有士人本色者；此处双关，既指赵芝山（守礼戴花，犹存旧日风仪），亦含自指之意。

10. 平安：表面言人身无恙，深层指精神未溃、家风犹存、斯文未丧，在鼎革巨变中守住一份内在安宁与伦理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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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朱祖谋应赵芝山之请，为其亡妻遗像所作，属典型的悼亡词，却迥异于寻常涕泪纵横之体。全词以清空之笔写沉痛之情：上片借“步虚环佩”“彩鸾身世”将夫人神格化、仙化，赋予其超凡脱俗的品格与归宿，既表敬爱，亦寓慰藉；下片“凉簟”“空坛”“梦断”等意象层层递进，写生者孤寂与幻灭之感，而结句“不看十洲兵火，戴花人较平安”，陡然拓开境界——在晚清乱世（庚子前后兵燹频仍）背景下，不言悲而悲愈深，不言惜而惜愈重。“戴花人”语出《南史》，暗喻士人风仪未堕、精神尚存，于家国危局中守护一息温情与体面，实为朱氏晚年词心之精微体现：哀而不伤，静而愈烈，以冷语写热肠，以仙语寄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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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祖谋此词堪称晚清悼亡词之巅峰之作。其艺术成就首在“造境”之高妙：上片以“步虚”“彩鸾”“屏山”构建出一个澄明、缥缈、不可亵渎的仙界图景，将世俗悼念升华为对人格神性的礼赞；下片“凉簟”“空坛”“梦断”则骤然跌回清冷尘世，形成巨大张力。更见匠心者，在于时空结构的精心安排——“落叶哀弦”写当下秋声，“麻源梦断”溯往昔共修之愿，“十洲兵火”指眼前国难，而“戴花人较平安”则落定于一种超越祸福的生命持守。全词无一“哭”字、“泪”字、“亡”字，却字字含恸；不直写容貌、德行、往事，而以意象群勾勒精神肖像。语言极简而意蕴极丰，如“秋字字”三字，既状弦声之断续凄清，又示秋气之无孔不入，更暗喻生命刻度之不可逆，炼字之精，令人击节。结句“较平安”之“较”字尤绝：非绝对平安，而是在兵火遍地、仙梦成空的对比中，勉力确认的一点人间可贵——此即朱氏所谓“词心”，亦是清季遗民词最沉潜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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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此阕为彊村集中悼亡之至精者。不假雕绘，而神理俱足；托意高远，而情致深婉。‘戴花人较平安’一句，于家国倾危之际，写出士人最后之矜持与温厚，真有千钧之力。”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三月廿一日：“读彊村《清平乐·题赵芝山夫人遗照》，‘不看十洲兵火’二句，使人泫然。彼时海内鼎沸，词人避地沪上，每以‘不看’二字藏万斛血泪，非浅人所能解。”

3. 严迪昌《清词史》：“朱祖谋悼亡诸作，多以密丽见长，唯此篇以疏宕胜。屏山、麻源、十洲，皆典重之地名，经其点化，竟成情感经纬；‘凉簟潺潺’四字，视听通感，清寒彻骨，真得白石神髓而更见沉郁。”

4. 陈永正《朱祖谋词笺注》：“‘彩鸾身世’非泛誉，盖赵夫人尝与芝山同参道籍，有麻源修真之约，故下片‘麻源梦断’非虚设语，乃实纪其夫妇清修因缘，益见词情之真挚不可移易。”

5.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引及此词云：“彊村晚年词，愈趋简淡，而内里愈见筋力。此词结句‘戴花人较平安’，看似闲笔，实乃全篇眼目——在一切价值崩解之时，‘戴花’这一微小仪式，成为人之为人的最后确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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