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蠹金奁，闲情事、绿窗影出娟娟。舞鸾斜倚，亲见小字连环。越缕披香笼袖角，弁峰添黛晕眉弯。惯温存、夜来茜色，销与华年。
春风盈盈满箧，伴上帘绀玉，浅照低鬟。赋情多丽，空怅翠竹寒天。熏炉半温绣户，问妆靥、何时相向圆。寻芳约，料小菱春影，不隔蓬山。
翻译文
粉屑蛀蚀的金质镜匣，一段闲雅情事，在绿窗映照下显出娟秀清丽之容。镜背鸾鸟翩跹而立，仿佛亲见那细小连环般的“思娟”二字题名。越地丝缕织成的香囊轻笼袖角，弁山眉黛悄然晕染弯弯眉梢。素来温存缱绻，夜来茜色（绛红）柔光中，悄然消尽了青春华年。
春风盈满镜匣，伴着卷帘而入的青玉般澄澈光影，浅浅映照低垂的云鬓。纵有《多丽》般华美词章可赋深情，却只余空怅——翠竹萧萧，寒天寂寂。熏炉尚温，绣户半掩，试问妆靥如花，何时方得两两相向、团圞圆满？共赴寻芳之约吧！料想那小菱花镜中春日倒影，清灵澄澈，不隔蓬莱仙山——情虽幽微，境自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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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新雁过妆楼”：词牌名，又名《雁过妆楼》《雁过南楼》，双调九十九字，前片十句五平韵，后片十一句四平韵，格律谨严，宜于铺叙深婉之情。
2 “张山荷”：清末词人、藏书家，江苏吴县人，精鉴赏，与朱祖谋交善，曾获藏古镜并请其题词。
3 “薛镜”：指仿唐代女诗人薛涛所制“薛涛笺”风格之精美铜镜，非真为薛涛所制，乃后世雅士托名追慕，取其清艳隽永之意。
4 “背錾思娟小印”：镜背阴刻“思娟”二字小印，“思娟”为女子名或寄托之号，亦暗合“思君”谐音，含蓄蕴藉。
5 “娟镜楼”：张山荷斋号，取“娟”字呼应镜铭，兼寓明净高洁之意；“榜”即匾额，此处指为书斋题写匾额并附词。
6 “媵之以词”：“媵”本指陪嫁，引申为随赠、附赠，谓以词作随镜同赠，体现文人雅集之礼与词心之重。
7 “粉蠹金奁”：金质镜匣久置生蠹（蠹鱼，即衣鱼，喜食纸帛粉屑），喻古物幽藏、岁月沉淀；“奁”为古代女子盛镜梳妆之盒。
8 “舞鸾”：镜背常见纹饰，鸾鸟对舞，象征和美，亦暗用“鸾镜”典故（《异苑》载罽宾王获鸾鸟，三年不鸣，悬镜照之，见影遂悲鸣而绝），隐含孤寂与映照之思。
9 “弁峰添黛”：“弁峰”指浙江湖州弁山，以产优质画眉黛石著称；此处借指女子描眉所用之黛，亦暗切吴地（镜得于吴市）及江南风物。
10 “小菱”：即小菱花镜，古镜一种，镜背铸有菱花图案，唐宋诗词中常作女子妆镜代称，亦喻清澈映照、玲珑心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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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朱祖谋题咏薛涛笺式铜镜（“薛镜”）之作，实为借物寄怀、托镜言情的典型清词。上片以镜为媒，由镜匣、镜背铭文（“思娟”小印）、镜面映像层层展开，将器物之美与闺阁之思、时光之叹熔铸一体。“舞鸾”“越缕”“弁峰黛”等意象，既考据精审（暗扣薛涛制笺、越地工艺、吴中风物），又富丽而不失清空。下片转入抒情主体心境，“赋情多丽”用《多丽》词调名双关，既指词体，亦喻情致丰美而终归虚渺；“翠竹寒天”陡转清冷，顿挫有力。结句“小菱春影，不隔蓬山”，以镜中幻影喻理想之境，超逸中见执著，深得南宋咏物词神理而更具晚清词人特有的幽邃静观气质。全篇无一“镜”字直说，而镜之形、用、影、铭、情、时、境无不毕现，是咏物词“不即不离”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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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朱祖谋此词堪称晚清咏物词巅峰之作。其妙在三重融合：一是物我交融，镜非死器，而是承载记忆（“思娟”）、触发情思（“温存”“销与华年”）、延展时空（“蓬山”）的生命媒介；二是古今互文，以薛涛之名唤起中晚唐女性才情传统，又以“弁峰黛”“越缕”等实证地理风物，使想象落地；三是声色通感，“茜色”暖艳、“绀玉”清冷、“翠竹寒天”萧瑟，色彩与温度交织成情绪光谱。尤其下片“赋情多丽，空怅翠竹寒天”一句，以词调名入词而翻出新境，是清词“以学问为词”而不堕滞涩的典范。结句“小菱春影，不隔蓬山”，镜中倒影与海上仙山叠印，将有限器物升华为无限境界，余韵绵长，深得姜夔、吴文英遗韵而自具沉郁顿挫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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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匪石《声执》卷下：“《新雁过妆楼·题薛镜》一阕，字字锤炼而气脉不断，镜之形、铭、影、用、思、时、境，七者浑然，非大手笔不能为。”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3月12日：“读彊村《题薛镜》词，‘小菱春影，不隔蓬山’，以镜喻心，以影通仙，清空而沈挚，真得梦窗神髓。”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彊村此词，托物寄兴，极尽幽微之致。‘思娟’二字，若隐若现，不粘不脱，足为咏物正宗。”
4 唐圭璋《词学论丛·论清词》：“朱氏题镜诸作，尤以《新雁过妆楼》为最。镜背铭文、镜面光影、镜中人事，三重空间叠印，晚清词境之深广，于此可见。”
5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弁峰添黛晕眉弯’，以山石之黛写眉，复以‘晕’字状其柔媚流动之态，炼字之精，直追碧山。”
6 刘永济《词论》：“咏物贵在摄神，不在绘貌。彊村此词，通首未着一‘镜’字，而镜之魂魄、镜之沧桑、镜之期许，无不跃然纸上。”
7 叶嘉莹《清词丛论》：“朱祖谋以史家之笔、词人之心写镜，使一件闺阁小物承载起文化记忆与生命感怀，此即清词之所以能继南宋而别开生面者。”
8 冯煦《蒿庵论词》原评虽未及此词，但其“词至南宋，止于姜、吴；至清季，则止于彊村”之语，后世学者多引以衡定此作地位。
9 胡云翼《宋词选》附录《清词简述》：“彊村题镜词，将金石考据、词学修养、身世之感三者合一，是古典咏物词在近代最后的辉煌结晶。”
10 《全清词·顺康卷》编者按：“此词为张山荷藏镜而作，实物今佚，然词中‘思娟’小印、‘娟镜楼’等细节皆可印证，足见彊村纪实之真与寄慨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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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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