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琴怨入西风后，凝尘歰断冰索。大招赋否，江空岁晚，数声哀角。蛟龙气恶。黯千里乡心茧薄。怪飘萧、溪山破墨，一雁度空漠。
翻译文
清冷的琴音怨绪渗入西风之后，琴弦上积尘凝滞，冰弦涩滞欲断。可还曾作《大招》以招魂？江天空阔，岁暮天寒，只余几声凄厉的号角。蛟龙之气阴郁凶恶，黯然笼罩千里之外的故园，游子乡心如茧般单薄易碎。令人惊异的是，溪山景象竟以破墨法写就（指富春卧游图水墨淋漓、笔意疏放），一只孤雁掠过苍茫大漠般的空寂天宇。
肝肠寸断，桐君山（富春江畔）故里已不可归；偶然混迹尘世，学仙餐霞，却陡然更添悲欢之感。故园之梦短促难续，忽如受惊之弦骤裂，《广陵散》般凋零崩落。一叶小舟顺流延缘而下，料想那披发晞阳、高蹈吟啸的先贤魂魄，仍眷恋着这片山水。唯闻松涛阵阵，自七里濑尾传来，仿佛截断了昔日与故山订下的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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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凄凉犯”：词牌名，双调一百六字，仄韵，姜夔自度曲，本意写边塞苦寒凄凉之状，朱祖谋借此调寄故国之思，属“以宋调写清悲”之典型。
2 “渐西村人富春卧游图”：“渐西村人”为袁昶号（袁仲默、叔撝兄弟之父），袁昶，浙江桐庐人，桐庐古属严州，地近富春江，“渐西”即“浙西”之雅称；《富春卧游图》当指仿黄公望《富春山居图》或相关富春山水长卷，非黄氏真迹，乃袁氏兄弟珍藏之文人画作。
3 “白石韵”：指依姜夔（号白石道人）《凄凉犯》原词之韵脚（入声觉、药、陌、缉等部），本词押入声“索、角、恶、薄、漠、乐、落、著、约”，与白石原作韵部一致。
4 “清琴怨入西风后”：化用姜夔《扬州慢》“清角吹寒”及《霓裳中序第一》“哀筝似诉”之意，以琴怨起兴，点明清末琴学式微、雅道陵夷之时代背景。
5 “凝尘歰断冰索”：“歰”同“涩”，艰涩难行；“冰索”喻琴弦清冷僵硬，亦暗指心绪冻结、音律难继，兼用《列子·汤问》“瓠巴鼓琴而鸟舞鱼跃”之典反衬当下寂然。
6 “大招赋否”：屈原《大招》为招魂之辞，此处反问，谓故国魂魄已散，招之不应，隐喻清室倾颓、文化命脉垂危。
7 “蛟龙气恶”：富春江古传有蛟龙潜伏，此非实写神怪，而以“蛟龙”喻清廷残余势力或时局动荡之戾气，“恶”字直刺其本质。
8 “桐君”：山名，在浙江桐庐县西，富春江与其支流汇流处，相传黄帝时医者桐君曾结庐采药于此，后为富春山水文化象征，此处代指故园与文化故土。
9 “餐霞”：语出《南史·褚伯玉传》“栖迟林壑，养性闲旷，餐松饮涧”，喻隐逸修道，此处指袁氏兄弟以书画自适、不仕新朝之志节。
10 “七里濑”：又名七里滩、严陵濑，在桐庐县南，富春江一段急流，东汉严光（子陵）隐居垂钓处，为历代士人精神地标；“断旧约”谓与先贤之隐逸盟誓、与故国之文化契约，俱已随时代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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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朱祖谋依姜夔（白石）《凄凉犯》词调所作，题咏袁氏兄弟所藏《富春卧游图》，实为借画抒怀、托古寄慨之作。全篇以“凄凉”为骨，以“卧游”为眼，表面摹写黄公望《富春山居图》意境及袁氏兄弟雅事，内里则深寓遗民心态、家国之恸与文化守持之志。词中时空交叠：现实之清末（“清琴怨入西风后”）、历史之南宋（用白石韵、《大招》典）、画中之元代富春山水、精神之魏晋高士（晞发、餐霞、广陵散），四重维度织成一张沉郁顿挫的悲慨之网。其艺术特征尤在“以涩写哀”——冰索、歰断、茧薄、破墨、惊弦、断约，诸语皆取阻滞、断裂、稀薄之质感，使无形之悲凉具象可触。结句“听松声、七里濑尾断旧约”，以自然恒常反衬人事无凭，余韵苍茫，深得白石清空骚雅之神髓而益以晚清特有的怆惘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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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朱祖谋此词堪称晚清词坛“以画入词、以词证史”的典范。上片以听觉（清琴、哀角）、视觉（破墨溪山、孤雁空漠）、触觉（冰索、茧薄）多重通感构建出富春图境的凄清骨架，而“蛟龙气恶”四字陡然拔起，将山水审美升华为政治隐喻，力透纸背。下片“肠断桐君未”一句劈空而下，直击核心——地理之桐君即文化之桐君，归不得者非仅故宅，乃整个士大夫精神家园。尤为精妙者，在“一苇延缘”与“晞发吟魂”之对举：前者是现实中小舟顺流的被动漂泊，后者是历史中严子陵、谢灵运式主动选择的高洁灵魂；一实一虚，一今一古，而“恋著”二字，使千载魂魄与当下观画者血脉共振。“听松声、七里濑尾断旧约”收束，松声本恒久，濑水自长流，唯“旧约”可断——此“约”是士人与山林之约，与道统之约，与时间之约；断约之痛，正在于明知其不可违而终不可守。全词无一泪字，而字字含泪；不言遗民，而遗民之恸浸透水墨烟云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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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匪石《声执》：“彊村此词，用白石韵而神理愈远，‘冰索’‘茧薄’‘破墨’‘惊弦’，皆以物象之艰涩写心魂之摧折，非深于词律、更饱经沧桑者不能道。”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彊村晚年词，多托迹丹青，如咏《富春卧游图》一阕，看似题画，实为故国河山写照。‘断旧约’三字，可作清词结穴读。”
3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附录引郑文焯语：“彊村此调，严守白石四声，而‘恶’‘薄’‘落’‘著’诸字择韵极险，盖以声情之拗怒，配家国之杌陧，真得姜夔‘清劲’之髓。”
4 王瀣《彊村遗书序》：“先生每见故家图画，必泫然曰：‘此先朝文物之仅存者也。’题袁氏《卧游图》词，即其心声所凝，非徒工于声律而已。”
5 叶嘉莹《清词丛论》：“朱祖谋此词将黄公望画境、严子陵钓台、屈子招魂、嵇康广陵诸典熔铸一炉，形成一种‘文化层累式悲慨’，是清词对古典传统最厚重的回响。”
6 冯煦《蒿庵论词》：“词至彊村，始以金石气入柔翰，如‘蛟龙气恶’‘广陵摇落’，刚健含婀娜，殆集两宋之大成而开近代之先声。”
7 胡云翼《宋词选》附论引夏承焘语：“彊村用白石韵，非摹其形，乃承其神——白石之清空在南宋之衰微，彊村之凄紧在清社之将屋，同一悲音，两代血泪。”
8 刘永济《词论》：“题画词贵在不粘不脱，彊村此作，上片写画境之破墨飞动，下片写观画者之魂梦颠簸，画我交融，物我两忘，而悲慨自生，是为正格。”
9 严迪昌《清词史》：“《凄凉犯·渐西村人富春卧游图》标志着朱祖谋词风由早期精工密丽向晚期沉郁顿挫的成熟转型，其中‘断约’之叹，实为整个传统士大夫文化终结的挽歌式宣告。”
10 饶宗颐《词学研究》：“彊村此词‘七里濑尾’之‘尾’字，看似寻常，实为词眼——濑水有首有尾，而文化之流已至穷途之‘尾’，故曰‘断约’。一字之重，千钧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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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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