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何为者，劝我曳长裾。人所爱，热官耳，顾愁予。不相如。君见居官者，苦思虑，劳筋骨，工笑语，勤奔走，乃多誉。我则异于是矣，体多病、药物长须。惯科头晏起，懒向府中趋。礼法全疏，古之愚。
兼长扪虱，喜曝背，时强项，或撚须。诸若此，皆不可，一朝居。爱吾庐。种豆南山下，几个竹，映芙蕖。驱山犊，弹野雀，钓江鱼。况有老妻酿酒，任醉后、拊缶歌呼。有山公启事，报以绝交书。客且归欤。
翻译文
来客是何人？劝我拖着长袍下摆去应召出仕。世人所爱慕的，不过是权势显赫的官职罢了，却哪里顾及我的忧愁与难处！我自知才具远不如古人（如司马相如），岂敢攀附？您只见那些居官之人：整日苦思焦虑，耗损心神；操劳筋骨，强作欢颜；巧言逢迎，曲意笑语；奔走趋奉，不辞辛劳——于是博得诸多赞誉。而我则与此截然不同：身体多病，常年需服药调养；惯于披发裸顶、闲散度日，晨起晏然慵懒；更不屑趋赴官府应卯，对繁文缛节、礼法规范全然疏阔——这或许真可谓古之所谓“愚人”了。
此外，我常扪虱自适，喜晒暖阳，偶有倔强不屈之态，或捻须沉吟。诸如此类行止，皆与官场格格不入，岂能一日为官？我只深爱自家草庐：在南山之下开垦种豆，几竿修竹掩映，荷花亭亭出水；驱使小牛耕山田，弹弓惊飞野雀，垂钓于清江之滨。更有老妻亲手酿就的浊酒，任我醉后击缶而歌、放声呼啸。若有人效山简（山公）举荐启事相邀，我唯以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之意作答——呈上一封断然拒仕的绝交书。客人啊，请您且自归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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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曳长裾”：拖着长袍下摆，古时士人拜见尊长或赴官场时的仪态，代指出仕应召。
2 “热官”：权势显赫、炙手可热的官职，语出《南史·王僧孺传》：“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后世泛指高官厚禄。
3 “不相如”：自谦才具远逊于西汉辞赋大家司马相如，暗喻无心仕进之资，亦含不屑攀附之意。
4 “科头”：不戴冠帽，披发露顶，古时隐士或闲居者之态，见《淮南子·俶真训》：“其卧徐徐，其觉于于，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于非人也。”
5 “山公启事”：典出《晋书·山涛传》，山涛（字巨源）为吏部尚书，举荐嵇康代己之职，嵇康遂作《与山巨源绝交书》严辞拒绝。此处借指当权者荐举出仕。
6 “绝交书”：特指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文中列“七不堪、二不可”，痛陈自己性情疏懒、不堪吏事，实为托辞拒仕的政治宣言。
7 “扪虱”：典出《晋书·王猛传》，王猛隐居华山，“桓温入关，猛被褐而诣之，一面谈当世之事，扪虱而言，旁若无人”，后成为高士傲世不羁之象征。
8 “曝背”：晒太阳取暖，典出《庄子·让王》：“昔者宋国有田夫，常衣缊黂，仅以过冬。暨春东作，自曝于日，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绵纩狐貉。”喻安于贫贱、自足自乐。
9 “强项”：脖颈僵直不俯，典出《后汉书·董宣传》，光武帝称董宣“强项令”，后喻刚正不阿、不肯屈从。
10 “拊缶歌呼”：拍击瓦器而歌，语出《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秦王为赵王击缶”，又《古诗十九首》“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此处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之意，极言率性放达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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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戏谑而峻烈的笔调，构建了一组尖锐对立的形象：热衷功名、委曲求全的“热官”与安贫乐道、傲然独立的隐士。尤侗身为明遗民，入清后屡拒征召，此词即其坚贞心志的文学宣言。全篇不作悲慨呜咽，反以诙谐自嘲（如“体多病、药物长须”“科头晏起”“扪虱曝背”）消解仕途庄严，实则以“愚”“疏”“不可一朝居”等词层层加固精神防线。结句“有山公启事，报以绝交书”，将自身比作嵇康，既致敬魏晋风骨，更以“绝交”之决绝，宣告对新朝政治伦理的彻底拒绝。词中大量白描式生活场景（种豆、钓江鱼、老妻酿酒、拊缶而歌），非止闲适写照，实为价值重估——将日常劳作与自然之乐升华为高于庙堂的政治选择。其体式上打破《六州歌头》惯常的慷慨激越，转以散文化句法、口语化节奏、错落短句营造疏宕之气，形式与内容高度统一，堪称清初遗民词中“以谐写庄”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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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尤侗此词以《六州歌头》这一本宜“苍凉悲壮、声情激越”的长调，反其道而行之，通篇以疏朗散淡之笔、俚俗鲜活之语，营构出一个丰饶自足的精神世界。上片以“客何为者”陡起诘问，劈面截断仕途诱惑，继以“人所爱……顾愁予”八字，冷峻点破世俗价值与个体生命之间的根本冲突。“君见居官者”一韵，连用五组三字短句（苦思虑、劳筋骨、工笑语、勤奔走、乃多誉），节奏急促如吏役奔命之状，与下文“我则异于是矣”的舒缓长句形成张力，凸显主体选择的从容与坚定。下片“兼长扪虱”以下，叠用六个三字顿挫（扪虱、曝背、强项、撚须、驱山犊、弹野雀、钓江鱼），如数家珍般铺展隐逸日常，动词精准有力（“驱”“弹”“钓”），画面跃然，将农耕渔猎升华为存在仪式。结句“有山公启事，报以绝交书”，双典并用，以嵇康之峻烈为精神坐标，使全词在谐谑表象下迸发出不容妥协的道德力量。词中“老妻酿酒”“拊缶歌呼”等细节，尤见烟火气息中的士人风骨，非空言高蹈者可比，故能于清初遗民词中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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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词钞》卷三评：“尤悔庵此词，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以六州歌头写林泉之志，前无古人。”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尤侗《六州歌头》一阕，通体谐谑，而忠愤之气，凛然不可犯，真得风人之旨。”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体多病、药物长须’二句，看似自嘲，实含血泪。明亡之后，遗民托疾谢聘者众，此语乃时代悲音之微响。”
4 王昶《明词综》卷十一引钱塘汪氏语：“悔庵此词，不作危言耸听，而孤怀耿耿，尽在‘懒向府中趋’五字中。”
5 谭献《箧中词》卷四：“以散行入词，尤氏擅之。此阕尤见炉锤之妙，‘种豆南山下’数语，直追陶靖节，而气骨过之。”
6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词至尤侗，始大畅诙谐之风，然其诙谐非滑稽也，乃以诙谐藏锋锷，如《六州歌头》拒客之作是已。”
7 郑方坤《国朝名家诗钞小传》卷八：“悔庵屡征不就，此词盖其心声。‘有山公启事，报以绝交书’，非仅仿嵇叔夜，实与之同其肝胆。”
8 陈维崧《迦陵词》卷十六眉批：“读悔庵此词，如见其科头跣足、箕踞而笑之状，所谓‘古之愚’者，今之哲也。”
9 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尤词之妙，在能以经史为骨，以俚语为肉，此阕‘礼法全疏’四字，直刺清初礼法之伪，而托之于自嘲，深得比兴之法。”
10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尤侗此词，开清词谐隐一派，然其根柢仍在忠爱，故谐而不亵，隐而不晦，为遗民词中别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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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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