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学渊明，归去来兮，请绝交游。有草阁三间，久盟息壤，秫田十亩，将老菟裘。山水乡邻，梅花妻妾，小部声音黄栗留。出门去，怕青天剑啸，沧海珠投。
而今金尽床头。纵舌在何辞仰面羞。叹富贵才高，骄人易取，文章命薄，知己难求。乘兴而来，途穷则返，笑傲随他呼马牛。从今后，把世情看破，飘瓦卢舟。
翻译文
我效法陶渊明，高唱“归去来兮”，从此断绝世俗交游。有三间草屋，早已与山林立誓终老；有十亩高粱田，足以安度晚年。邻里皆山水清音，妻妾如梅花般清雅高洁，家中还有清越婉转的丝竹小部乐声，伴以黄莺（黄栗留）的啼鸣。出门远行时，唯恐青天长剑般凌厉的风声呼啸，沧海明珠般珍贵的志节被轻易抛掷、埋没。
而今床头金尽，囊空如洗；纵然口才尚在，又怎能不仰面羞惭？可叹啊：富贵者常因才高而骄矜易得，文章卓绝者却往往命途多舛，知己更是千载难求。既然兴之所至而来，便当穷途知返；任世人笑我傲诞，呼我为马为牛，我亦泰然自若，不以为忤。从今往后，看破世情虚妄——功名利禄不过如飞瓦飘坠，荣辱得失恰似卢生之舟梦醒，一切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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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渊明：指陶渊明，东晋诗人，以《归去来兮辞》辞彭泽令归隐著称，此处尤侗自比其高洁守志。
2．息壤：《山海经》载鲧窃息壤治水，后引申为不可违逆的誓言之地；此处指与草阁立誓终老，永不背弃。
3．秫田：种植黏高粱的田地，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有“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尤侗仿其躬耕自给之志。
4．菟裘：古地名，见《左传·隐公十一年》，鲁隐公欲退隐于此；后泛指退隐之所，此处指终老之居。
5．黄栗留：即黄鹂，古称“黄栗留”或“仓庚”，《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载阳，有鸣仓庚”，象征生机与高洁，亦暗喻清音雅趣。
6．青天剑啸：化用李贺《雁门太守行》“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之奇崛意象，喻天地肃杀、志节临危之境；亦含剑气冲霄、刚烈不屈之意。
7．沧海珠投：典出《博物志》“鲛人泣珠”，或李商隐《锦瑟》“沧海月明珠有泪”，喻才士精诚所凝之瑰宝（文章、气节）被弃置沧海，无人识取。
8．金尽床头：用司马相如“家居徒四壁立”及《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尽卖其车骑，买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当垆”，状贫窘之极；亦暗指明亡后遗民经济困顿、仕途断绝之实。
9．呼马牛：典出《庄子·天道》“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喻随顺世情、不较毁誉的旷达境界。
10．飘瓦卢舟：“飘瓦”出自《庄子·达生》“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彼得全于天者也。夫畏涂者，百步九折，必有其惧，故曰‘飘瓦’者，无心而致之也”，喻外物之来如飘落之瓦，无所系念；“卢舟”为“卢生之舟”的简省，指《枕中记》吕翁授卢生青瓷枕，梦享荣华，醒觉炊黍未熟，喻功名富贵皆虚幻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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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尤侗《西堂全集》中“送穷”主题的代表作，托古讽今，借陶渊明归隐之典，抒写清初遗民士人在易代之际的精神抉择与价值重估。上片以归隐图景铺陈理想生活：草阁、秫田、山水、梅妻、小部、黄莺，层层叠写清幽自足之境，而“怕青天剑啸，沧海珠投”陡然翻出忧患意识——非畏贫窭，实惧气节沦丧、志业湮灭。下片直写现实困顿，“金尽床头”“仰面羞”语极沉痛，却以“乘兴而来，途穷则返”化用阮籍《咏怀》与王勃“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之意，转出超逸襟怀。“呼马牛”用《庄子·天地》“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马，亦与之为马”，显其和光同尘、物我两忘之达观。结句“飘瓦卢舟”双典并用：“飘瓦”出《庄子·达生》“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吾蜩翼之知”，喻外物不足撄心；“卢舟”暗指《枕中记》卢生邯郸一梦，醒悟荣华如幻。全词以戏谑语写深悲，以疏狂态藏孤忠，在清词中独树“谐谑见骨”之格，堪称“以游戏为严肃”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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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尤侗此词以“送穷”为题，实非送物质之穷，而是送精神之执——送对功名之执、对毁誉之执、对世情之执。全篇结构严整，上片造境，下片破执：前段以陶渊明为魂，构建一个由物质（草阁、秫田）、人际（山水乡邻、梅花妻妾）、审美（小部声音、黄栗留）三层支撑的理想世界，看似闲适，实则“怕青天剑啸，沧海珠投”一句如金石裂帛，揭出遗民士人最深切的忧惧——非畏饥寒，而畏斯文扫地、正气消沉。下片“金尽床头”直击现实痛处，然笔锋即转，“乘兴而来，途穷则返”，将阮籍之悲、王勃之愤，升华为一种主动选择的逍遥——非不能争，实不屑争；非不敢言，乃不愿屑于辩白。结句“飘瓦卢舟”尤为精警：“飘瓦”是庄子式的无待无累，“卢舟”是唐传奇式的彻悟幻灭，二者叠加，构成双重解构：既解构外在功利世界，亦解构内在执念本身。词中多用典而不见痕迹，谐语（如“呼马牛”）藏大恸，戏笔（如“小部声音黄栗留”）蕴真醇，正合清人所谓“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在清词谐谑体中达到哲思与诗艺的巅峰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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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王昶《明词综》卷十二评尤侗词：“西堂才情富丽，出入宋元，而于清初诸家，尤能自辟町畦。其《沁园春·送穷》以诙谐写沉痛，以疏放藏孤忠，真得稼轩神理而无其粗豪，得白石韵致而无其僻涩。”
2．谭献《箧中词》卷二：“尤西堂《送穷》词，语似滑稽，意极沈郁。‘怕青天剑啸，沧海珠投’，八字抵得一篇《哀江南赋》。”
3．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尤侗《沁园春·送穷》，通首皆游戏语，而骨子里一片冰心铁骨。末句‘飘瓦卢舟’，非饱经沧桑、洞悉世变者不能道。”
4．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清初词人，能于嬉笑中见血性者，西堂一人而已。《送穷》一阕，以庄生之达、元亮之贞、青莲之逸、稼轩之慨熔铸为一，清词中之奇峰也。”
5．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尤侗此词，表面送穷，实乃送世；非送贫乏，乃送执妄。‘从今后，把世情看破’，八字如钟磬，振聋发聩。”
6．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词之妙境，贵在能于浅深之间见大义。尤西堂《沁园春·送穷》，浅语皆深，谐语皆庄，洵乎大家手笔。”
7．赵尊岳《明词汇刊·提要》：“西堂身历鼎革，不仕新朝，此词‘乘兴而来，途穷则返’，实即‘兴尽而返’之遗民心史，非寻常牢骚可比。”
8．严迪昌《清词史》：“尤侗《送穷》将明遗民的生存困境与精神超越高度诗化，以‘飘瓦卢舟’收束，标志着清初词从悲慨向彻悟的哲理升华。”
9．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此词典型体现‘以曲为词’之清初风尚，然其内核仍承南宋遗民词脉，是易代文学中承前启后的关键文本。”
10．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附录引徐珂《清稗类钞·文学类》：“尤西堂《沁园春·送穷》，京师士大夫争相传写，以为‘穷’字非指贫窭，乃指‘穷理尽性’之穷，故‘送穷’即‘送尽俗谛，迎取真如’之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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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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