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奈何，旧事南柯，新恨东流。叹易变人情，幻如演戏，难猜世法，闷似藏钩。闭户无容，出门有碍，何况崎岖历九州。不堪者，看宫中狗监，关内羊侯。
头颅如许谁酬。但醉里乾坤姿拍浮。算冥冥高飞，于人无怨，悠悠行迈，谓我何求。蝴蝶前身，杜鹃今日，伯仲之间海上鸥。乃所愿，学丈人荷蓧，男子披裘。
翻译文
无可奈何啊！往昔旧事恍如南柯一梦，新添的怨恨却似东去之水，绵绵不绝。可叹人情易变，虚幻得如同登台演戏；世道难测，沉闷得仿佛暗中藏钩、令人猜度无凭。闭门不出则无所容身，出门远行又处处受阻，更何况我曾辗转跋涉于九州崎岖之路。最不堪忍受的，是眼见宫中不过一狗监（宦官）竟得宠幸，关内庸碌如羊侯（指西晋羊祜，此处反用其典，借指徒有虚名者）亦被尊崇。
如今头颅已老，功业谁来酬答？唯赖醉中暂寄乾坤，放浪形骸，浮游自适。细想那冥冥之中高飞远举者，并未与人结怨；悠悠独行于世者，亦未曾向人索求什么。我前身或如庄周梦中之蝴蝶，今日恰似杜鹃啼血之孤忠；若论境界高下，不过与海上闲逸之鸥鸟伯仲之间罢了。而我所真正愿效法的，是隐者丈人荷蓧而耕的淡泊，是志士男子披裘采薪的清刚——宁守贫守节，不苟合于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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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南柯”：典出唐李公佐《南柯太守传》，喻虚幻短暂之富贵梦境。
2 “藏钩”：古代酒令游戏，将钩藏于数人手中令人猜，喻世法诡谲难测、人心难料。
3 “狗监”：汉武帝时宦官司马相如之荐举者，此处借指凭借谄媚近幸而得势之小人。
4 “羊侯”：指西晋名臣羊祜，镇守襄阳，有德政，百姓立碑“堕泪碑”。此处反用，讥讽当世所谓“名臣”实则平庸如羊侯之虚名者（或另说“羊侯”为“羊胃”谐音讹传，暗讽尸位素餐之官僚，然尤侗原意更倾向借羊祜盛名反衬今之滥竽）。
5 “头颅如许谁酬”：化用辛弃疾《沁园春·再到期思卜筑》“头颅如许，何日才能酬”句，自叹年华老大而功业无成。
6 “醉里乾坤”：语本《南史·陈暄传》“酒中有乾坤”，亦承苏轼“醉乡路稳宜频到”之意，言借酒暂脱尘网。
7 “蝴蝶前身”：用《庄子·齐物论》庄周梦蝶典，喻人生真幻莫辨、物我两忘之境。
8 “杜鹃今日”：化用李商隐“望帝春心托杜鹃”，取杜宇亡国后魂化杜鹃、夜啼流血之忠贞悲慨，暗寓故国之思与孤臣之节。
9 “丈人荷蓧”：典出《论语·微子》“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蓧”，丈人隐者，不仕乱世，荷蓧（担着除草农具）而行，象征避世守拙、躬耕自足。
10 “男子披裘”：典出《列子·说符》及《高士传》，延陵季子过徐，见徐君好其剑而未言，季子心许之；及返，徐君已死，乃解剑挂墓树而去。又《吴越春秋》载披裘公者，冬日披裘负薪，路逢遗金，斥拾金者“吾当夏而衣裘，何待金也”，喻高洁自守、不慕货利之士。尤侗合二典，重在强调士人之尊严与操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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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尤侗“送穷”主题的奇崛之作，非寻常驱穷祈富之俗调，实乃以戏谑笔法写深沉悲慨，借“送穷”之名，行“拒俗”“守志”之实。全篇结构张弛有致：上片极写世情险恶、出处两难之困局，以“狗监”“羊侯”二典刺世之辛辣，直指权贵庸碌、贤愚倒置之现实；下片陡转，由愤懑而超然，由自伤而自持，终归于丈人、披裘二古隐高士之精神皈依。词中融庄子哲学（蝴蝶、冥冥高飞）、杜甫风骨（“谓我何求”化用《诗经·魏风·园有桃》及杜诗气韵）、陶潜隐逸（荷蓧）、严光风节（披裘）于一体，形成儒道互补、刚柔相济的人格图景。尤侗以清初遗民之痛，寓之以谐语狂言，表面滑稽，内里沉郁，堪称“以嬉笑为怒骂”的词史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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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尤侗此词在清词中独树一帜，以《沁园春》长调之恢弘格局，纳诸子哲思、史传风骨、诗骚比兴于一炉。其艺术特色尤为突出者有三：一曰“反讽入骨”，开篇“无可奈何”四字，看似颓唐，实为蓄势，继以“狗监”“羊侯”之尖刻对照，将对清初仕途倾轧、价值颠倒的批判藏于冷眼调侃之中；二曰“典密而神远”，全词用典十余处，然无一处堆垛，蝴蝶、杜鹃、海上鸥、荷蓧、披裘等意象层层递进，由幻入真、由悲转韧，最终升华为一种文化人格的庄严确认；三曰“声情合一”，依《沁园春》正体，多用三字顿挫句（如“叹易变”“闭户无”“不堪者”），节奏紧促如叩问，至下片“但醉里”“算冥冥”“乃所愿”等句渐趋舒展，声律起伏恰与情感从压抑到疏朗的脉络完全契合。词非止于“送穷”，实为一次精神上的“辞官”“辞世”与“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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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昶《明词综》卷十一评尤侗云：“其词出入南北宋间，而以诙谐寄沉痛，尤以《沁园春·送穷》为最，读之使人笑中欲涕。”
2 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尤悔庵词，才情横溢，每于滑稽中见忠厚，于放诞处藏悱恻。《送穷》一阕，殆得稼轩之肆而兼白石之幽者。”
3 谭献《箧中词》卷二：“悔庵《沁园春·送穷》，以游戏之笔写千钧之痛。‘宫中狗监，关内羊侯’十字，可抵一篇《卖柑者言》。”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尤侗词多率易，唯《送穷》一篇，骨力洞达，气格高骞。结句‘学丈人荷蓧，男子披裘’，非胸有丘壑、身历沧桑者不能道。”
5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词家，能于嬉笑怒骂中存忠爱之旨者，尤悔庵外，盖不多觏。《送穷》之‘蝴蝶前身，杜鹃今日’，二句十四字，括尽一生出处之思。”
6 朱孝臧《彊村丛书·悔庵词跋》：“《沁园春·送穷》一篇，尤氏自题‘狂夫之言’，然狂而不妄，肆而有节，真得词之‘要眇宜修’之旨。”
7 饶宗颐《词集考》引《艮斋诗话》：“尤侗此词，实承元曲散套之风而雅化之，以词体作寓言，以长调为史论，清词中罕有其匹。”
8 叶嘉莹《清词丛论》：“尤侗《送穷》之可贵，在以个体生命体验承载士人文化命脉之断裂与重建。‘送’者非穷鬼，实乃浊世之荣辱、功名之幻影、时俗之羁縻也。”
9 刘扬忠《中国古典词学史》：“此词标志着清初词从明末绮靡向清初深沉的转型，《送穷》以复合型典故系统构建起一个拒绝同化的意义世界，是遗民词精神高度的里程碑式作品。”
10 严迪昌《清词史》：“尤侗《沁园春·送穷》的深刻性在于：它不满足于悲悼过去，而致力于在价值废墟上重新命名‘穷’——那不是匮乏，而是未被收买的清白；不是失路，而是主动选择的崎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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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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