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州慢 · 和高季迪韵

1．石州慢：词牌名，又名《石州引》《柳色黄》，双调一百二字，上片四十九字，下片五十三字，仄韵。

2．高季迪：即高启（1336–1374），元末明初诗人，字季迪，长洲（今江苏苏州）人，明初“吴中四杰”之首，后因魏观案被朱元璋腰斩，年仅三十九。其《石州慢·寒水依痕》为咏春名作，尤侗此词即步其韵而作。

3．花信频催，二十四番：指“二十四番花信风”，自小寒至谷雨，共八节气，每节气三候，每候一花，凡二十四种花依次开放，风应花期而至，故称花信风。此处言春光流转之速。

4．杨柳瘦腰一把：化用白居易《杨柳枝》“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及杜牧《赠别》“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以柳腰喻美人纤弱风致，亦暗含惜春怜人双重意味。

5．树犹如此：典出《世说新语·言语》：“桓公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邪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此处反用其意，以树之荣枯映照人之盛衰，强化时光无情之叹。

6．游丝和梦愁牵惹：游丝，指空中飘荡的蜘蛛丝；李商隐《日日》有“几时心绪浑无事，得及游丝百尺长”，此处写春日游丝与朦胧梦境交缠，愁绪亦随之绵延难解。

7．泪断锦回文：指前秦窦滔妻苏蕙所织《璇玑图》回文诗，以锦织成，纵横反复皆可成诗，后世用以喻精巧深情之文字。此处言悲泪沾湿素笺，旧作已毁，只得重写，极言情之深挚与不可磨灭。

8．乌丝：即乌丝栏，指笺纸上下以乌墨界出之行格，唐宋以来文人常用，如白居易《秘省后厅》“紫薇闲永昼，乌丝静对书”。

9．燕子楼：唐代贞元中张愔镇徐州时为其爱妾关盼盼所建，白居易《燕子楼三首》序云：“徐州故张尚书有爱妓曰盼盼，善歌舞，雅多风态……张殁，盼盼念旧爱而不嫁，居是楼十余年。”后世遂成悼亡、怀人、孤守之经典意象。

10．墙头马：化用《古诗十九首·青青河畔草》“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及元稹《莺莺传》“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暗指昔日恋人隔墙相望、倾心往来之情景。

以上为【石州慢 · 和高季迪韵】的注释。

此词为尤侗和明初高启（字季迪）《石州慢》原韵之作，虽托宋词之调，实具清人深婉细腻之致。全篇以“春逝”为经、“怀人”为纬，将物候变迁、身世感怀、往昔欢悰与当下孤寂熔铸一体。上片由花信风雨起兴，以“杨柳瘦腰”拟人写景，继而翻出“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之沉痛；下片转入追忆，“玉人”“燕子楼”“红牙轻打”诸意象，绮丽中见清空，非俗艳可比；结句借杜鹃“道东君归也”，以鸟语作结，看似平易，实则力透纸背——春之归即人之不可再返，哀而不伤，余韵苍茫。尤侗身为清初遗民词家，词中隐含的时光惊心与故国之思，亦当于字缝间细察。

以上为【石州慢 · 和高季迪韵】的评析。

尤侗此词深得宋词神理而兼清人笔致之清丽。起句“花信频催”以节律之迫写生命之促，气象开阔而暗藏危殆；“杨柳瘦腰一把”七字，炼字精绝，“瘦”字既状柳之柔弱，又暗喻人之憔悴，“一把”更以量词入词，化无形为可握，顿生凄清质感。过片“姚冶”二字陡转，如画屏徐展，玉人、燕子楼、湘帘、青鬟、红牙，一连串精致意象层叠而出，非堆砌也，乃以视觉之明丽反衬心境之幽寂。尤为精妙者，在“空想院落秋千，几时再驻墙头马”一句：秋千为少女之乐，墙头马为少年之约，时空错置，今昔对照，未著一“恨”字而怅惘欲绝。结句“蓦听杜鹃啼，道东君归也”，以杜宇啼血之典收束，却避直写悲苦，反借鸟语代传春讯，表面是春归之报，实为春尽之谶，语淡而情浓，味厚而旨远，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三昧。

以上为【石州慢 · 和高季迪韵】的赏析。

1．王昶《明词综》卷十二引沈雄语：“尤西堂词，清丽芊绵，出入南唐、北宋间，此调和高季迪，尤见炉锤之功。”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尤侗《石州慢》‘泪断锦回文’数语，深情绵邈，非深于情者不能道。其所以胜于同时诸家者，正在不假雕琢而自然入妙。”

3．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西堂词工于言情，尤擅以乐景写哀。‘姚冶。玉人应在……’一段，艳而不佻，丽而能肃，盖得飞卿、端己之遗意。”

4．赵尊岳《明词汇刊·前言》：“尤侗和高启词，非徒步韵而已，实以清人之思，重铸明初之境，于花信风中见兴亡之感，于燕子楼外寄身世之悲。”

5．严迪昌《清词史》：“此词结句‘道东君归也’，看似寻常口语，实为全篇眼目。东君既归，即永诀；杜鹃代说，愈显人之喑哑无言——清初词中此类‘以乐写哀、以浅写深’之法，尤侗最擅。”

以上为【石州慢 · 和高季迪韵】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