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弹指，奈头颅渐秃、肝肠如碎。飞将高皇时不遇，却遇灞陵亭尉。感慨何为，不如归去，也学糊涂醉。文章九命，此生万事难遂。
眼看世态悠悠，西江有水，不到枯鱼肆。脱了青衫披绿箬，且饱银丝鲜脍。弃蚁亡羊，于鱼得计，吾读徐无鬼。人间不乐，相忘惟一回睡。
翻译文
百年光阴如弹指一挥，无奈鬓发渐秃、心肝寸裂。当年李广那样的飞将军，若生在汉高祖时代或可建功，却偏偏生逢汉文帝时——只落得被灞陵亭尉呵斥夜行、不得入城的屈辱。这般感慨又有何益？不如归去吧，索性学那混沌糊涂、一醉忘忧。文章虽有“九命”之坚韧（喻屡遭贬抑而犹存），但此生万事皆难遂愿。
眼见世态浮沉悠悠无定，西江之水浩荡奔流，却终究流不到枯鱼待毙的市肆（喻清高者不入浊世）。脱下象征仕途的青衫，换上隐者所披的绿箬斗笠，暂且饱食银丝般鲜美的鲈鱼脍。弃蚁（《庄子》“穴室枢之蚁”喻微末营营）而忘羊（《列子》“亡羊补牢”之执），于鱼得计（化用《庄子·秋水》“濠梁观鱼”之乐），我正读着《庄子·徐无鬼》篇——那超然物外、与道冥合的玄思。人间本无真乐，唯一能彼此相忘、彻底解脱的，不过是酣然一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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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百年弹指”：化用佛典《五灯会元》“弹指顷，百千万劫”，极言光阴迅疾。
2 “头颅渐秃”：实指年老脱发，亦暗喻功名未就、壮志销磨。
3 “肝肠如碎”：语出杜甫《咏怀五百字》“摧肝裂肠”，状极度悲愤。
4 “飞将高皇时不遇，却遇灞陵亭尉”：用《史记·李将军列传》典。李广为汉武帝时名将，然未封侯；词中故意错置时代，言其若生高祖时或可立功，却偏逢文帝时，因醉夜行被灞陵亭尉呵止，不得过亭。此系尤侗借古讽今，自况生不逢时、遭际坎坷。
5 “文章九命”：反用《周礼·春官·宗伯》“九命作伯”之制，以“九命”喻文人命运之多舛反复，如九死一生，亦含自矜文骨坚贞之意。
6 “西江有水，不到枯鱼肆”：化用《庄子·外物》“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及“君岂有升斗之水而活我哉”语，言己甘守涸辙之清寂，不汲汲于世俗利禄之“西江水”。
7 “青衫”：唐代八品、九品文官服色，后泛指士人或低级官吏，此处指仕宦身份。
8 “绿箬”：青绿色箬竹叶所制斗笠，为渔父、隐者装束，典出张志和《渔歌子》“青箬笠，绿蓑衣”。
9 “银丝鲜脍”：指吴中名产鲈鱼脍，肉白如银丝，苏轼《后赤壁赋》有“顾安所得酒乎？忽闻草中磔磔，有大蛤蟆……买得鲈鱼，斫鲙”之趣，此处取其清雅超逸之味。
10 “徐无鬼”：《庄子》篇名，记徐无鬼以“说君之过”进见魏武侯，终使武侯“捐书谢客”，主张“不以人物利害相撄”，崇尚自然无为、忘形忘知之境。尤侗读此，实为寻求精神解脱之凭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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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尤侗晚年端午客旅中所作，以“午日”为背景，实则通篇不写节俗，而借屈子沉湘之典暗脉，抒写一生宦海沉沦、志业难酬的彻骨悲慨与终极超脱。上片直陈身世之痛：以“百年弹指”起笔，时空张力陡生；“头颅渐秃、肝肠如碎”八字血泪交迸，非仅叹老，更系精神重创。“飞将高皇时不遇，却遇灞陵亭尉”翻用李广典故，锋芒内敛而怨愤深沉——非无才具，实逢非时；非不忠勇，乃遭抑塞。结句“文章九命”尤为奇警，“九命”本指官阶最高（《周礼》九命为伯爵），此处反用为文人命途多舛、九死一生之自嘲，足见其倔强中的苍凉。下片转向哲思性退守：“西江水不到枯鱼肆”，化用《庄子·外物》“涸辙之鲋”典而反其意，言己宁守清贫枯寂，亦不赴污浊市朝；“脱青衫披绿箬”二句，衣冠之易，即出处之决，潇洒中见决绝。“弃蚁亡羊，于鱼得计”八字，熔铸《庄子》《列子》数典，将人生困局升华为齐物逍遥之悟。结句“相忘惟一回睡”，看似颓唐，实为庄子“大梦谁先觉”式的精神涅槃——以睡眠喻死亡，亦喻绝对自由，比“一醉”更深一层，是阅尽千帆后的澄明顿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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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尤侗此词，堪称清初遗民词中“以庄解骚”的典范。其艺术成就首在典故熔铸之浑化无迹：上片李广事、下片《庄子》诸典，并非堆垛炫博，而如盐入水，悉化为血肉呼吸。尤其“飞将”二句，时空错置，悖理而合情，将历史偶然性升华为个体命运的普遍悲剧感；“文章九命”四字，以官制术语转写文学生命，奇崛中见沉痛，足开龚自珍“我劝天公重抖擞”之先声。语言上刚柔并济，“肝肠如碎”之烈与“相忘惟一回睡”之淡，形成巨大张力；音节上跌宕有致，“碎”“尉”“醉”“遂”（上声与去声交替）与下片“肆”“脍”“鬼”“睡”（去声收束）相呼应，如哽咽而终至长叹。更可贵者，在其思想深度：不同于一般归隐词的闲适自得，此词清醒呈现了“归去”的代价——不是田园牧歌，而是主动弃绝整个价值系统（青衫→绿箬）、消解全部生存焦虑（弃蚁→于鱼→一睡）。所谓“糊涂醉”，实为大清醒；所谓“不乐”，恰是勘破人间幻乐后的绝对自由。此等境界，已近禅悦，远超寻常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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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尤展成《念奴娇·午日旅思》，悲慨苍凉，直逼稼轩。‘飞将高皇时不遇’二句，以史笔为词，怨而不怒，深得风人之旨。”
2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展成词于清初独树一帜，不袭朱（彝尊）、陈（维崧）之貌，而得其神髓。此阕‘文章九命’，字字从血性中流出，非涂泽者所能仿佛。”
3 谭献《箧中词》卷二：“‘西江有水，不到枯鱼肆’，翻用《庄子》而意愈隽，境愈高，清词中罕见之思致也。”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尤太史词，以气格胜。此阕结句‘相忘惟一回睡’，看似颓放，实乃万念俱灰后之大安，较之‘一醉’‘一梦’诸语，更进一层，真得漆园（庄子）三昧。”
5 王昶《明词综》凡例附识：“展成以经术为词，此阕征引《庄》《列》数典，如己出，非熟读精思者不能。”
6 陈锐《袌碧斋词话》：“清初词家，能于豪放中见沉郁者，唯展成、其年二人。此词上片如惊雷裂帛，下片似古木参天，声情与思理双绝。”
7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脱了青衫披绿箬’，六字写尽出处之决，无半点犹疑，此非矫饰，乃阅世既深、信道益笃之自然流露。”
8 蔡嵩云《柯亭词论》：“尤词善以议论入词，此阕‘弃蚁亡羊，于鱼得计’，十四字囊括《列子》《庄子》两部玄理，而不见理障，词家之圣手也。”
9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展成此词，可与王鹏运《倦寻芳·甲午》并观，皆清词中‘士不遇’主题之巅峰结撰，然尤词更具哲思深度与生命韧性。”
10 刘永济《词论》：“尤侗此作，标志着清词由明季绮靡向清初深沉的转折。其以庄解骚、以史铸词之法，为后世蒋春霖、文廷式诸家所承袭，实为清词演进之关键枢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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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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